
【作者简介】
傅兴奎,庆阳市作协副主席。先后在各类刊物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多篇,获甘肃省黄河文学奖。出版《与清风对坐》《城乡纪事》《吾乡吾土》《流年》等多部。

风吹唢呐
□傅兴奎(庆阳)
大概是乡村生活太过单一的缘故,童年的自己和活跃在民事活动里的唢呐早早形成了一种默契。进城工作之后,由于疏于回家,远离了与唢呐有关的婚丧嫁娶和红白喜事,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有些忽略甚至遗忘唢呐的存在。直到有一天,在临街的铺面前邂逅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再一次听到了自己久违的唢呐声。那一刻,唢呐的声音从我记忆的深处弥漫过来,罩住了哺育我的村庄。

我坐在一颗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满怀喜悦地向四周瞭望,远处披红挂绿的是前来迎亲的队伍,装扮一新的花轿前,精神饱满的吹鼓手昂头向天,闪着黄铜光亮的长杆子喇叭和系在唢呐上的红绸子在蓝天下鲜艳夺目。旷野之下,那些光秃秃的山梁上因此而荡起喜庆的涟漪。对于普通的乡下女子而言,这一刻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瞬间,如果不在村里村外闹出点喜庆的动静来,再美满的婚姻也会让自己和乡邻们感觉到缺憾。
一幅大俗大雅的年画在记忆中徐徐打开,猩红色的对联在古旧的门楣上闪着喜庆的光芒。平常静悄悄的庄院,被四邻八乡帮忙吃喜的亲友围得密不透风。那些灰不拉叽的窑洞,因为主人的心情平添了几分喜气。
铜号长鸣,这是报喜的信号,也是对新郎的召唤。主人笑盈盈地从院子里跑出来,看新媳妇的人们在崖畔上排起了长蛇一样的阵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激越欢快的唢呐曲将喜事送上了高潮。一对新人在花样繁多的曲牌转换中完成了拜天地和入洞房。顷刻之间,院内院外、崖畔上下,热辣辣的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和笑语声汇成了一片。闭着眼睛,点头、踏脚,满脸得意的吹手们在大家的啧赞中,两腮鼓得俨如旱地里的蛤蟆,顶脖上的筋一闪一闪通红直跳。客人们中有听得高兴的,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扔进存放赏钱的盘子里,吹鼓手们见钱兴起,旋即耍出各种路数,卖开看家本领。你一曲《开柜箱》恩恩爱爱,我一曲《小桃红》缠缠绵绵。一支不够劲,几支唢呐一起吹,嘴吹不过瘾,唢呐塞进鼻孔里吹,堂鼓、锣、钹、笛、胡弦、牙子、梆子各有各的绝活。要是你觉着还不够现代,咱就来一段《好日子》。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阳光的油彩涂红了今天的日子哟
生活的花朵是我们的笑容……”
表演者吹得如痴如醉,听众们在一旁心驰神往。一时间,猜拳行令的停止了喝酒,三姑六婶们忘记了整天吊在嘴边的家常。就连那些站在人背后想心思的女娃子们,也因为唢呐的撩拨,突然忘记了羞怯,扑闪着大眼睛在院子里帮忙的后生们的脸上心猿意马地飞呀飞。
悠扬激越的唢呐声,俨如浮游在故乡田野上那些细微的尘土,自由欢畅地在每个乡下人的身体里遨游,尽管谁也看不清它的形体,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它的存在。
在陇东农村,高亢激越的唢呐总是和乡村里那些让人高兴的喜事连在一起的。娶亲、嫁女、满月贺寿、盖房子、闹新春,如果不吹上几曲,不喊上几嗓子,排场再大花钱再多也算不得圆满。
在看似杂乱无章的民俗里,唢呐和它的声音是一个了不起的智慧。它会在你情感上最需要的时候,和你产生精神的共鸣,自觉不自觉地引领着你的灵魂,从这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抵达你想去的地方。
其实,唢呐的声音不只属于欢乐和享受,因为在我们的生活里,毁灭和悲痛远远大于新生和愉悦。那些让人悲伤的元素,在我们还没有觉察之前,就被机敏的唢呐捕捉到了。
和喜庆的娶亲场面相比,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送殡队伍里传出来的唢呐声。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忙东忙西,很少被人牵挂,但老去的时候,一定要弄得热热闹闹。对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陇东人来说,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瞬间。引魂的纸幡、沉重的灵柩、绵长的送殡队伍,因为唢呐的催动,在黄土上掀起一片滚涌如潮的悲声。孝子们撕肝裂肺的恸哭,直叫日月动容天地垂泪。平日里忙忙碌碌,四处奔波,很少在意堂上的老人。本想等到儿娶了媳、女嫁了人,盖上房子买了家具再好好孝敬老人。谁料苍天无情、不遂人愿,偏要给做儿女的留下些许遗憾。等到棺材入土,坟茔隆起,唢呐声随之会戛然而止,失去亲人的村民们算是又结束了一桩大事。
在华池和环县一带的唢呐曲谱中,有一支让人忧伤的曲调叫《雁落沙滩》,讲述的是一只大雁因为遭猎人袭击与整个雁群惜别的故事。二十多年前送别父亲的那个晚上,吹手们特意把它演奏给我和我所有的亲人,曲子还没有吹完,姐姐和妹妹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家祭结束后,那些充满惊怕和怨恨的雁叫声在我的脑海里整整萦绕了一夜,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被猎人射伤的孤雁,被父亲扔在了寂寥的沙滩上。虽然此前我也深深明白,生与死、物质与精神以及时间与存在,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攀越的屏障。但因为有了诸如唢呐一样的乐器,我们才能够抵达现象之后的本质,才能在阴阳两界里实现精神和灵魂的沟通。
在距离城中心不远的郊外,一群农民工坐在临时搭建的窝棚前,为一个双目失明的孩子庆贺。十五岁的他在全省民乐大赛中一举夺魁。宣布比赛结果的时候,大家满以为他会满眼热泪,他却微笑着告诉听众,他的泪已经通过唢呐流过了。
不管在落寞孤寂的乡下,或是喧嚣浮躁的城市,经常有熟悉的唢呐声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萦绕在你耳畔,那一定是吹唢呐的人在生活中遇到了伤心事难肠事。那些扯着丝丝哀怨的声音,在你没有任何预感的时候,会将你的心一下子扯得丝丝缕缕、支离破碎。那是一种受伤的声音,一种血泪搅拌的声音,只有人在最悲情最无助的时候,才能发出这样让人欲哭无泪的声音。
和音响店里播放的流行音乐相比,老人演奏的《蓝花花》《信天游》流畅之中略带滞涩。那些从锁孔里跳出来的音符,因为路人的阻隔、风声的撕扯和吵声的调和,进入我们耳膜的时候,已经有些断断续续、曲不成调,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刺耳。过路的人仿佛受到了感染,从衣兜里拿出零钱,悄悄放在老人面前的缸子里,然后继续自己的行程。
有人曾经告诉我说,一个人的身上有很多处不流血的伤口,那是任何语言和眼泪都够不着的地方。但神奇的音乐会代替你触摸到它,它会用撕肝裂肺的音符帮助熨平你所有的苦痛。
城市上空悠然而过的唢呐声,一下子勾起了我脑海深处很多忧伤的往事,那些我朝思暮想的亲人和不堪回首的记忆。那个在沿街店面前盘膝而坐的老人,以及写在他脸上的父亲般的忧伤,让我对唢呐和乡村土地上所有的感情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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