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波眠,本名胡询之,1969年生,甘肃陇南西和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陇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诗集、评论集《黄雪地带》《波眠乡村诗选》《最好的奖品》《泥土之美》等多种。曾获《诗刊》优秀诗集奖、《飞天》十年文学奖、黄河文学奖等。

波眠的诗

□波　眠(陇南)

　　佛孔寺

　　悬窟上的庙门紧闭

　　在悬窟背后的雪地里

　　佛用几枚尚留甜肉的野酸果

　　正在向过往的雉鸡饲食

　　佛看见我两手空空

　　就从老人山灰蒙蒙的雾霭中

　　迸出一朵红云来

　　像一件袈裟递给我

　　顶上那棵香柏树

　　最后一次给人摸顶

　　圆寂后

　　小沙弥说寺里不需要柴

　　就用它挂灯

　　彻夜通明

　　莲花山

　　莲花山是我的启蒙教材

　　柴胡、苍耳、羊肚菌

　　蚂蚁、蜜蜂、磕头虫

　　止血的　安神的　明目的

　　一应俱全

　　在母亲曾给我叫魂的地方

　　蒲公英被晨露水洗一新

　　一座风化的土楼对应着

　　我心中的地标

　　地边一位锄草的大嫂

　　她试探我的眼神是二十年前的

　　一缕晨光

　　我们彼此似曾相识

　　又怕认错对方

　　在这空旷的莲花山地畔

　　风吹着一树梨花微微的慌乱

　　晚霞湖

　　夕阳又一次在湖心蘸红

　　众荷描金

　　暮色便顺着湖边的苇草

　　慢慢滑落下来

　　翠绿的荷盖下

　　漂满了荷茎的蛇影

　　一只灰鹳擦着湖水飞过

　　它是最后出没的游艇

　　在暮色中隐没

　　打捞水草的农妇

　　坐在岸边歇息

　　浪花便像菖蒲一样

　　向她的赤足涌来

　　史山村

　　史山村是置放于林荫间的蜂巢

　　静谧而闲适

　　落日的余辉洒下深情的眷顾

　　暮晚

　　从月亮的磨盘处

　　走出来给地里喷药的人

　　间或又走出挑水的人

　　走出狐以及小小的蝼蛄

　　全村人围在紫微星下

　　给一个哑女建造新房

　　扶前檩的是大伯

　　扶后柱的是侄子

　　持酒瓶的是新郎

　　一场雪

　　只有这场雪是对症的膏贴

　　但对于冬麦

　　它将是一瓶管用的糖浆

　　河堤的横木上

　　拴着几架村子的马车

　　雪山是远处叠摞的草料场

　　已经淡忘了的景致

　　一场雪

　　又一次给我轮回

　　父　亲

　　你不在了

　　我像一桶无处倾倒的浊水

　　在村子里搁置

　　积攒着不少的沉淀物

　　我每向你磕头一次

　　就感到清亮一次

　　你是火盆式的人

　　一家人多年习惯围着你坐开

　　温暖惬意地松垮

　　死心塌地任你数落赏赐

　　我不言

　　但我一次次烘烤受潮的自己

　　滋滋冒烟的自己

　　我是获取温暖最多的一个

　　现在也是最寒凉的一个

　　大姐的棉花

　　从新疆摘棉花返回的大姐

　　把一团雪白的棉花

　　放在我家略显灰旧的院落

　　她不肯去我的屋里

　　只在栏台上坐了一会儿

　　她说还有几包棉花要分给

　　其他的姊妹

　　雪天的院中我一直想到她

　　旧棉花似的身体

　　多少金银似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有她送的棉花

　　我在礼单上密密麻麻地记了一夜

　　野猪出没

　　故乡有荒田百亩

　　柴捆百摞

　　撂荒的地里有野猪出没

　　兄弟不得不到城市的墙面上

　　一点点抠下给孩子的鞋袜钱

　　野猪像几颗羊粪蛋一样

　　被风驱赶着钻入路边的草丛

　　它们的命硬

　　拱地　耍奸　蓄窝　生仔

　　还要受无厘头的保护

　　不像弟弟那样背运

　　他掩面　焦灼　无语

　　一次次空手而回

　　黯然神伤

　　油菜在叠加

　　偷食了春日的激素

　　金蝉脱壳的油菜

　　像一条花蛇一样弯绕盘曲

　　沟渠里全是它的腥味

　　自桃花卸下一顶顶风冠

　　躲在山中修行

　　自犬儒主义的蛹

　　化成一枚枚用力太猛的蝴蝶

　　油菜就以复仇的气慨

　　带领众幕僚与妾姬

　　向新的高地进发

　　比门锁还低的小女孩

　　比门锁还低的小女孩

　　她的手一直捏在木门的锁上

　　我问　你妈妈呢

　　她摇了摇头

　　接着又像那把门锁一样紧闭

　　她不时看对面的村路口

　　一团浓雾挡在那儿

　　不肯挪动

　　此时它是这山中唯一的重物

　　铜厂坝之秋

　　沟渠里的水洗着白菜、洋芋

　　也洗着废铁、酒瓶

　　镜头里几株红树聚拢

　　一群放学的孩子四散

　　蒿草上的凌霜

　　正为一只死去的蚂蚱举行葬礼

　　野棉花的白瓷罐

　　在秋风中碎了一地

　　搬　迁

　　所有的住户异地搬迁到川坝

　　彩钢小平房里

　　一时难以搁置神龛和已经打制好的

　　棺材

　　周老伯牵着羊

　　周阿婆抱着乖巧的鸡

　　又回到周家阳山

　　周老伯说箍了又箍的老缸

　　经不起搬动了

　　再搬动非散不可

　　烂　殇

　　峡口处的一面山体

　　被炸毁成一大片废石

　　在太阳下泛着白碜碜的幽光

　　是谁的指令谁的蓄谋与打算

　　不得而知

　　似乎没有得到什么宝藏

　　他们就撤了

　　留下这坡野中难以遮蔽的烂殇

　　一台旧空压机停放在那里

　　已经生锈、散架

　　被灌木中长出的野蔷薇、马勺蔓

　　纵横交错地缚裹着

　　像一个即将押赴刑场的囚犯

　　瀑

　　水在串缀着水

　　水在击打着水

　　水在驱赶着水

　　水在携带着水

　　……

　　水在石缝间

　　像一群白鹭俯冲而下

　　又飞入另一处石洞里

　　我甚至来不及打开镜头

　　便又在我眼前

　　闪过一道白影

　　野酸果

　　一堵斑剥的院墙边

　　长着几棵野酸梨树

　　秋风已过　白露来临

　　枝条上全是散着果味的野酸果

　　有的滚落草丛

　　有的被渠水淌走

　　有的被鸟啄食

　　更多的落在地上已经腐烂

　　几棵颜色相似的野酸梨树

　　像姊妹一样无人搭理

　　只有命运的风在吹着它们

　　任其凋零

　　失窃的蜂巢

　　前日夜

　　周老伯家后园子里的五盒蜂巢

　　被贼一夜偷光

　　五盒蜂巢

　　像他的五根指头被人剁掉

　　还有少量采蜜迟归的蜂

　　在寻找着熟悉的蜂巢

　　周老伯成了失群的蜂王

　　站在失窃的后园子里

　　他一时无语

　　所有的蜂蜜都成了浓稠的胆汁

　　在山中

　　在山中

　　年老的我碰见年少的我

　　彼此都仿佛为对方犯下了大错

　　彼此相认又迷惑

　　一个汲水、砍柴、务作

　　安身立命

　　一个隐忍、悲悯

　　不断放弃又难以割舍

　　马元镇

　　还会看见放牛的人

　　还会看见拉羊的人

　　还会看见赶集买豆腐买布的人

　　一般我都会拿着手机拍下来

　　收藏在我的一个空间里

　　它们才是我午夜的神龛

　　过去回马元是小事

　　现在回马元是一桩大事

　　耽误不得

　　耽误了

　　马元的弯弯路

　　就像蛇一样在我心里盘曲

　　说入土尚且还早

　　但盖棺论定之前

　　我很在乎这地方人的品头论足

　　即使这里的庄稼欠收

　　房子破败

　　我依然喜欢这个僻壤之地

　　不嫌家穷的是狗

　　其实我何尝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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