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富永杰,生于1987年,平凉华亭人,作品散见于《诗刊》《飞天》《诗潮》《四川文学》《山东文学》《诗林》《天津文学》等报刊,入选《中国2016年度诗歌精选》。曾获“黄河文学奖”“中华校园诗歌奖”“崆峒文艺奖”“莲花台文艺奖”等。

山野之诗

□富永杰(平凉)

　　◎秋日

　　远远望去,那些高过泥土的庄稼

　　像大地上停泊的船只

　　停泊下来的,还有沙哑的号子

　　汗津津的掠影

　　月色中的蛙鸣、鸟雀

　　以及高过船舱的雨露、阳光与芬芳

　　岸边,等待它的人没有上船

　　整整一天,我只看见干枯的船舷边

　　一双沾满泥土和荒草的手

　　不断地向身后的空地上抛着金色的浪花

　　◎收玉米

　　蒿草光秃秃的,像一些干瘪的手

　　指着天空,整个九月

　　他坐在无边的庄稼地里,像一个复仇者

　　第一下掰断了玉米的秆

　　第二下剥掉了玉米的皮

　　第三下拔掉了玉米的须

　　第四下掏出了玉米的心

　　最后一下,当他出手时

　　却把一块石头

　　抓在了手心

　　再出手时,我清晰地看到

　　远处的夕阳

　　正悄悄地带走他身上的最后一滴光辉

　　◎回乡帖

　　牧羊人早已把羊群赶上了天空

　　柔顺的草,在故乡的风中

　　给了我一个比尘世寂静的午后

　　我不着急夕阳西下,不急于奔走

　　站在高高的山顶上

　　故乡眷恋了我一生

　　我却才俯身凝望

　　更多的时候,每当回乡

　　门前的河流

　　好像一支长笛

　　日夜不停地吹奏着同一首曲子

　　◎山野之诗

　　摁住一座座山的是牛羊

　　牵住牛羊的是一抹绿

　　今日,徜徉在山野

　　黄昏像一个打捞金子的人,带来了无尽的祥和

　　坐在这里,鸟鸣簇拥着我们

　　树木遮蔽着我们,风吹着山野

　　一只蜜蜂摇曳在野花上

　　岁月因寂静发出美妙的声音

　　◎午夜光影

　　每一盏路灯都融化了黑色的汁液

　　这立夏的夜晚,几辆车子

　　亮着硕大的星辰

　　此刻,我是否可以将这些明亮的光影

　　以及暗淡的夜空

　　称之为瞳孔、血液、石头、剪刀、布

　　或是分离的灵魂

　　与融合灵魂之间的一种磨合

　　月色朦胧,行走在寂静的街上

　　我们是今夜唯一的夜行者

　　但不是唯一被照亮的人

　　◎下雨天

　　雨还在下,要是明天不停

　　它就能赶上我们的童年

　　而我们早已不在那里

　　那时,当第二天醒来听到雨声

　　我们像一个个赖皮狗

　　这样的天气

　　大地温顺,山峦模糊

　　家家户户烧红了炕

　　如今,飘荡的日子

　　每逢下雨天

　　我们都想像雨一样落下

　　来找块落脚的地方,小憩小憩

　　◎愧疚之诗

　　每顿饭后,他总趴在阳台上

　　像雕塑似的看着对面

　　那些云雾一样聚集起来的事物

　　他一生都在击打

　　如今,已到了知天命的年龄

　　但却一直陶于草木以外的草木

　　醉于山以外的山

　　而我常常站在他的身后

　　静止或是仰望,当我开口说话——

　　他早已给我一个背影

　　和一扇门的回声

　　◎每一株花草

　　都是我们的邻居

　　青青的草在死去的地方绿了

　　鲜艳的花在凋零的地方开了

　　每次来这里,我都会驻足陪伴

　　我知道,再过许多年

　　它们也不会长多高也不会走多远

　　我也知道,余下的日子

　　在我们死去的一生里

　　这里将是

　　我们经常出入的门口

　　它们将是

　　我们不离不弃的邻居

　　◎车过峡门

　　故人何在,你们的新人依次路过

　　昨日的鸟雀依旧充满哀鸣

　　凌空的石头晾晒着永久的冷艳

　　阳光在山头普照

　　仿佛有花朵开放

　　多年前的石料厂已经关闭

　　斑驳的山体

　　仿佛是暴露的伤口

　　山底下那个打水浇树的人

　　那个曾经山崩地裂的人

　　忽然有了慈悲之心

　　此刻再无从前,我们的路过

　　只是为了更多地埋掉一切

　　◎凶手

　　老板摁下手中的刀子时

　　屠宰场的牛羊鸡鸭正滴着血嘶喊

　　这样的场景,使我颇为心虚

　　至少,在这笔交易中

　　我是死亡者的买家之一

　　想起自己身上的标签

　　每付一次钱

　　就罪加一等

　　◎父亲的手

　　无意中,我再次看到了父亲的手

　　那十根变了形的骨节

　　暗淡了再暗淡的颜色

　　我知道,那十根没有低过头的手指

　　在五十三年的时光里

　　曾经用鲜血打磨、装点过的城市

　　一次让他流落街头

　　一次让他险些丧命

　　一次让他空手还乡

　　我还知道,那十根像天气预报一样的手指

　　每到天阴下雨

　　就会开始想家

　　就会在异乡嘱咐我们添衣、带伞

　　我也知道,那十根赤裸裸的手指

　　天亮了,就是十根柱子

　　夜深了,就是十根刺针

　　回乡的那天下午,我拉着父亲的手

　　一直走到了戏台中央

　　我知道,在这苍茫的人群中

　　我们爷俩

　　肩并着肩、手拉着手

　　至少再不会互相寻找

　　◎装卸工二叔

　　一辆车走后,又来了一辆又一辆

　　做装卸工的二叔

　　一个被温暖抛弃的男人

　　总是头也不抬地把一根根钢筋

　　像搬运一根根骨头似的

　　一次又一次地往外输送

　　此时正是夏日的午后

　　偌大的厂房中,满是钢铁的回声

　　像是他的心跳

　　更像一种呼唤

　　一捆捆钢筋,一会挑起他

　　一会扔下他

　　他与自己分离又合拢

　　合拢又分离

　　而盘旋在心头的尘世

　　对于他来说

　　仿佛这人间没有他

　　仿佛这人间只有他

　　◎在田边看二婶锄地

　　她每放下一次锄头,土地就开出一些裂痕

　　玉米就长高一截

　　像她的伤疤

　　像她的儿孙

　　没有人给她送水,送饭

　　她蹒跚在肥沃的玉米地

　　她的背影像被田鼠窜过

　　她不断地抡起锄头

　　一起一落

　　反反复复

　　落地的锄头

　　距离她越来越近

　　晚饭时分了,她还是头也不回地锄着

　　我不由得劝说

　　“天黑了,快回家吧”

　　她却朝着黑压压的地方

　　低声回答道

　　“我去那里探路”

　　◎走在故乡的山塬上

　　通往田埂的小路不见了

　　小路上的几棵杏树不见了

　　杏树下的一眼山泉不见了

　　那些终年缠着乡亲们的小麦、大豆、胡麻也不见了

　　我望眼欲穿

　　只看见平整的土地沦为了一块块丘陵、山坡

　　一块块丘陵、山坡高举着无边的荒草

　　一直蔓延到村庄的四周

　　……走在故乡的山塬上,我多想让眼前的荒芜

　　把它空旷的贫瘠给我

　　把它沉甸甸的前世给你

　　荒芜的前世:丰满、灿烂

　　土地五谷丰登

　　◎雨天,想起远方打工的兄弟

　　雨下了很多年,雨下在了广州

　　下在了新疆

　　下在了远方打工兄弟的火车上、工地上

　　雨照样不停地下着

　　我的兄弟在泥泞中

　　把雨踩成了一根柱子、一扇窗、一面墙

　　把雨踩得遍地开花

　　雨落在他的碗里

　　湿淋淋的筷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雨落在他的眼睛里、骨头里、心上

　　雨松动着他的身体

　　雨和他形影不离

　　雨落在故乡,雨落在我的酒杯里

　　雨落在他曾经坐的位置上

　　发出嘀嗒嘀嗒的呼唤

　　雨与他相依为命

　　雨与我相濡以沫

　　天晴了,雨还在下

　　雨让我们朝思暮想、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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