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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中国西北来说,郁郁葱葱的青山里站立着一个形如“农家积麦之状”的麦积山,真是天造地设。
四大石窟中,敦煌莫高窟、大同云冈窟、洛阳龙门窟我已经看过了。按行政区划,我是天水人,但每次都是急着赶路,与麦积山擦肩而过,心中十分遗憾。虽是盛夏,但细雨迷蒙,我和朋友相约游览麦积山。相比较而言,云冈是由一个民族用一个朝代集中精力物力一气呵成的,麦积山和敦煌、龙门一样,是千余年来几个朝代更迭交替中时断时续完成的。
天水紧贴渭河,站立在甘肃东大门,因“天河注水”而得名,是甘肃第二大城市,有“陇上小江南”的赞誉。想来,走近如同麦垛一样孤零零的一座山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准备。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傲视群山,这便是南北朝辞赋家、诗人庾信所说的“陇坻之名山,河西之灵岳”的麦积山了。仰望,山峰并不高大,也不伟岸,悬崖峭壁上层层叠叠排列着无数灰色蜂房般的石窟。《太平广记》记载:“其青云之半,峭壁之间,镌石成佛,万龛千室,虽是人力,疑是神功。”
建筑和雕刻,常常是折射一个国家文明的尺度。我以为,石窟是一个民族、一个王朝自我心理和精神意志的物化。正如雨果身后的背景是巴黎圣母院。比之于其他石窟,麦积山泥塑生动优美,石雕技艺精湛,壁画古朴素雅,栩栩如生,形神兼备,风格独特。单从艺术角度看,敦煌有绚丽的壁画,云冈石窟、龙门石窟有壮丽的石刻,而麦积山有举世无双的泥塑。
穿行于窟龛之间,仿佛穿行在一千多年的历史中,是一种穿越历史隧道的跋涉。忽左忽右,时上时下,踏着栈道,盘桓在窟龛间,仿佛重复三级跳的历史跨越。曲眉丰颊,高鼻深目,厚重古朴,造型粗犷简练,应是后秦的作品;高鼻宽肩,瘦脸长颈,细腰长腿,秀骨清俊,睿智的微笑,显得潇洒轻松,再现北朝文明;线条畅快柔美,面容清俊,宽衣缚带,长裙拖地,应是西魏的造型;面方颈短,小鼻小嘴,身长腿短,应是隋代的构筑;丰满圆润,端庄雄健,色彩艳丽,薄衣贴体,一展唐朝风采;体态优美,神情潇洒,纹饰繁丽,面貌庄重,应是宋代的遗存。更有元的粗犷、明的细腻、清的凡俗。
在那个战乱的年代,民不聊生,士不安居,苦难的加剧使人们寻求精神上的慰藉。当时的和尚沿着丝绸之路来到了这里,松竹丛生,山峦叠翠,群峰环抱,他们激动万分。在化缘时讲述自己的奇遇,远近信士纷纷前来朝拜。何不在山上开掘石窟?山有点高,人是上不去的。于是,有人出主意,把周围的森林砍了,从山下往上堆积木材,堆到高处,然后开工。
山有些松软,是红土与沙石构成的砾岩,开窟还行,塑像可不行。工匠、画匠、僧侣、官员赶来了,他们带着虔诚和激情,用了好几种办法,最后选择了和着泥土、糯米浆和鸡蛋清塑像,画的画,凿的凿。上自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把自己的信仰和祝福,全向这座悬崖峭壁凿进。官民同修,僧俗共建,年长日久,就在凿凿琢琢、平平仄仄的节奏和韵律中,渐渐地清晰起来,明亮起来,生动起来。于是,一千多年来,这座山峰的历史,就是不断地开凿和重修的历史。
二十多万人开凿石窟,这是一个艰苦宏大的工程。“砍完南山柴,修起麦积崖” “先有万丈柴,后有麦积崖”。一把把土泥,成全了麦积山,成了世界上唯一以泥塑和石胎泥塑为内容的大型石窟。
梁《高僧传》记载,高僧昙弘禅居住在麦积山,不久玄高和尚闻讯也赶来了,两个人一起住在寺院,带领学徒三百多人,一边在这里参禅讲学,一边和着泥大修窟龛,造就了“有龛皆有佛,无处不飞天”的景象。不断开凿,连续重修,历经无数劫难,历经后秦、北魏到唐宋元明清,一百九十四个洞窟,七千余尊泥塑、石雕佛像和一千多平方米的壁画保存至今。
于是,这个青山绿水耸立的山峰,处处闪烁着动人的微笑,充满着活力,激荡着激情,孤零零地站着,变得失落而又凄凉。杜甫路过麦积山,感叹道:“野寺残僧少,山园细路高。日香眼石竹,鹦鹉啄金桃。乱石通人过,悬崖置屋牢。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
麦积山,对于旅者来说,是接风,是洗尘,是一种心灵的体验,需要在这里归结一下自己。这里的雕塑有脉搏和呼吸,挂着千年的吟笑和娇嗔。泥塑容易揉捏,印象深刻,生动逼真。麦积山高洁的情绪和丰沛的诗意,站立着微笑了千年之久,脸上总荡漾、流动、闪耀着微笑。这微笑是佛陀与菩萨的微笑,这神情是历朝历代王朝的神情。俯首下视,和蔼可亲,低眉含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诠释着中国古代经济文化兴衰沉浮的轨迹。深不可测,别有会心,笑盈盈中含着不易察觉的嘲讽、怜惜和不屑。这种微笑和神情,与你的目光相遇对接,连线重合,就雕镂在崖壁上,化做线条,变成艺术。
在频繁更替的朝代,在小国连绵的北方,君主王朝不断变换,上演了许多凄美壮烈的故事,麦积山也不例外。公元六世纪,西魏时代,美丽贤淑的贵族女子乙弗氏嫁给了文帝,帝后鱼水相得,非常恩爱。然而,时值乱世,虽为皇帝,但不能保有自己的爱妻。漠北柔然窥视,战火一触即发,强悍的柔然国是敌是友?和亲还是兵戎相见?握有实权的宇文泰逼迫文帝废了宠爱的乙弗氏,娶柔然国公主为皇后。贤淑的乙弗氏,出家为尼,隐居麦积山。
文帝迎娶了柔然国的公主,公主进了文帝的寝宫。都城的文帝和山中的乙弗氏旧情难忘,忍不住通起了书信,传递着彼此的关切。不幸,书信被公主发现了,生性暴戾、心肠偏窄的公主怒火中烧。怯懦的文帝在公主冷若冰霜的目光中,颤抖着拟旨:赐乙弗氏一道白绫。三十二岁的乙弗氏接到圣旨,明白了要将自己的爱情和生命一起埋葬。后来乙弗氏的儿子,任秦州刺史,悲恸欲绝。为纪念母亲,在麦积山凿窟葬母,称“寂陵”。
乙弗氏的死,并没有换来西魏永久的安宁。最终,西魏不得不迁都了,忙乱中的人们想起了这位苦命的皇后,他们匆匆带走了她的遗骨,与魏文帝合葬永陵。到现在,乙弗氏的坐像后面,只剩一个黑黝黝的深洞,像一只永远质问命运的眼睛,观看着微笑的佛陀和菩萨,也观看着千百年来熙来攘往的人们。
说来奇怪,甘肃抽象的地理曲线,随意一挥,把一东一西两个石窟连了起来。一粒流沙,一根小草,天各一方,恍如隔世,阳光和风把它们之间透明的空旷,翻译成生死攸关的亲密。敦煌的莫高窟远离喧嚣,绚丽的壁画、经卷以及承载着千年来的佛教文化,矗立在无尽的戈壁上;麦积山石窟雕塑,交通便利,像农家小院里挂起的年画一样,矗立在山清水秀的大自然里。
佛教的传入,影响着中国两千多年的经济社会,浸润着中国人的精神生活。讲解员口齿伶俐,把玄秘深邃的故事、建筑与今天的文化、行为规范连接起来,赋予了一门特定时代佛教文化特质和口赋的道德课程。听者会心微笑,愧者面色泛红。
此时,雨霁。站在栈道高处,满眼是漫山遍野的绿,千山万壑,重峦叠嶂,青松似海,松涛阵阵。摩肩接踵的游客在凌空栈道上漂流。水泥栈道早已替代了几千年的木板木架,安全了但没有味道了;洞门上挂了重重的铁锁,装了铁丝网,游人只能紧贴铁网,仔细地看,眼睛涩得厉害;壁画大半剥落,无声无息。
我们静静地走下山来。小商小贩的叫卖声,一个个拉你算命的,也许麦积山和其他景区一样,哪天没有了这种逐利的场景,那才是身后的石窟卓绝的风采和神韵的开始。
因为,麦积山不仅仅是人们合影留念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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