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秦州诗解读(三)】秦州杂诗之七
□ 王元忠
【原诗】
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
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
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
【解读】
翻过重重叠叠的关山,一路颠沛,在秋天飒飒的秋风中杜甫一家终于到秦州了。
诗人的诗给我们形象地描绘了他眼中初始出现的古秦州城:“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诗的描绘所使用的是反衬手法,想写的是城,但他却先从山起笔。山是无尽的山,不高,但绵延不绝,一座挨着一座,四散而去,莽莽不已。其中“莽莽”二字,写活了山的势,写出了异地他乡之人初来乍到的被震撼和因为陌生而致的堵塞之感。而且正是因为这种四面而来的“莽莽”的山体特征和感受的强势铺垫,山谷之间矗立的秦州小城才格外让人觉得孤单、瘦小,一如秋风中瑟瑟的诗人本人。
上两句诗中,诗人的眼光是先远处后近处,先高处后低处,而在对秦州城匆匆扫描获得了一种初步的印象之后,诗人复又于现实的地面抬起他的头颅,对秦州所置身的环境进行更为细致的审视了。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感觉不到风,但是云却在不知不觉之中从城楼的头顶出走了;还没有到晚上,可是月亮却早已出现在城门口上了。这两句诗,没有到过天水的人,相信多半会以为它们不过是一种想象,是一种诗人高度主观化的夸张,但若是身在天水,若是了解天水东西极其狭长而南北却又格外窄短的地理特征的话,他们自是能够知道,这两句诗,完全是一种写实,其写实的准确到位,可谓镂形刻骨,从而使后人对于天水城的描写,几乎再难有什么新鲜之词。
这样的情况事实上也给我们一种启示:诗歌的理解,表面上看似乎只是一种主体个人的事情,读者想怎样理解他就能够怎样理解,但是仔细分析,这种主体的个人意愿,是需得以生活和知识的积淀为基础的。只有你知道的你才能真正理解,所以严羽《沧浪诗话》以为诗固然有“别材别趣”,但若真正和诗打交道了,好坏的功夫却是在诗外的。古人讲,“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所行之路所读之书不一定都能够转化为诗,但胸中有没有这万里路万卷书,对于诗歌——无论写还是读,却绝对是十分有用的。
明白了这种道理,我们自然也便能够知道,“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中的“塞”也罢,“关”也罢,虽然它们称呼不一,但其实具体的所指却都是一样的,它们所指的都是秦州小城。然而这样的一种称呼的变化,由于“塞”字和“关”字在中国古典诗歌里所承载着比较固定的文化象征含义,所以借助于它们固有的文化内涵,杜甫就在不经意中让秦州城边疆化,让秦州城在一念之中为战火的浓烟和自己深远的忧虑所覆盖。
诗歌的空间由此从眼前向远方扩散,“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这两句诗,一用《汉书》所载苏武之事:“苏武使匈奴归,拜为典属国。”一用《汉书》所载傅介子典故:“傅介子持节至楼兰,斩其王,持首还。”两句诗所用典事虽然不一,但一问一答,都是将前朝之事和现实之状进行比照,从而在比照之中委婉说明如今的朝廷在处理民族问题上的没有人才和缺乏力量。
“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问题没有解决,战争肯定还将进一步升级,想到不断升级的战争必然带来更大的破坏和灾难,想到风雨飘摇中山间孤城一般瑟瑟发抖的李唐王朝,回首东望,极目长安,杜甫感觉秋风瞬间就老了自己的容颜。
由眼前而远方,由个人而国家朝廷,我曾经长久纳闷,杜甫也罢,鲁迅也罢,为什么我所喜欢的这两个中国作家,他们无论写什么,无论他们所选择的写作对象实际有多小,他们却总能够在小的对象身上寄寓深厚的内容,从而显见某种小之中的大手笔、大境界?但是现在,在注意到了杜甫将眼前的孤城秦州和史书中的匈奴、楼兰古国联系起来,并借此因为对国家与民族的命运表达一种个人深远的担心和思考,从而凭空就给秦州增添了一种苍茫阔远的宏大背景之时,我突然明白,大眼光自然没有小事物,大胸怀自然流露大意境。
“一粒沙里见世界,半瓣花上说人情。”这里的奥妙就在于将一粒沙能和恒河旁无量数的沙联系起来,从而借助于具体的“一”代表和显示其身后的无量数,就在于将半瓣花总能置之于复杂的人事关系之中,从而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之中对半瓣花进行多角度、多方位的观察和审视。关系产生意义,结构营造空间,对于写作来说,这应该是一种基本同时也当然是一种根本。
身处动荡的时代,心怀广大的天下,而且在意识的根处,又总能自觉地将这种“身处”“心怀”和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和所思加以连接,杜甫的秦州诗因此虽然处处取材于秦州,但其所写却又总能超越具体的秦州,从而将人心引领到更大更远的唐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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