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元忠

【原诗】

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

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

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

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

【解读】

对一般天水人而言，其于杜甫秦州诗的记忆，多半会偏爱于这一首诗，而且，具体点说，就在这首诗的前四句。什么原因呢？原因很简单，从杜甫来天水到现在，时间已然过了1250年，一千多年的风吹雨淋，杜甫诗中所写过的一些景观，如隗嚣宫、驿亭、城楼等等，今人大都已经很难目睹其真切的面貌了。但是，令人惊奇的是，千年风尘之后，南郭寺大体形象虽略有改观，但基本意象却依然如故，借助于现实情景，读者很容易就可以对原诗进行一一印证式阅读了。

“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凡是去过南郭寺的人，无论本地人还是外地来的游客，相信对于这四句诗描述的景象，肯定都不陌生。千余年的时间，除却北流泉的渠水不再顺南山一邑流动之外，其他诗中出现的事物及其存在形态：山头的寺庙建筑，清澈的北流泉水，空庭的千年老树，经过了太多的风雨剥蚀和时代沧桑却依旧保持了其当年的形态。

诗歌的伟大，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看似没有什么，却常常能够在许多伟大强大之外，不声不响便穿越时空，成就某种真正的不朽。老杜不再，李唐早逝，多少帝王和所谓惊天动地的大事情都已经灰飞烟灭，但是宏大的历史记忆之外，天水南郭寺这些原本细小的事物，却因为杜甫的诗歌而得以从容穿越历史和记忆，成为一种依旧真切鲜活的当下存在。许多人喜欢杜甫的诗，我想很重要的一点就在这里，它们总是能使诗人看见的事物同时成为我们看见的事物，使他看见的昨天成为我们面对的今天。

生命是一种时间的存在，一个事物，若它能穿过时间，不论它实际存活在什么时候，它的生命事实上也就还在继续。

当然，从个人的角度看，我之所以喜欢这样的诗句，还在于作为一首诗的开头。这样的诗句表面看起来虽然十分寻常，“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起句平淡，完全像是一个人随口的介绍。但紧接着，“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平地起风，刚才的平淡便已经风生水起了。“老树”搭配“空庭”而结以一个“得”字，和谐之至但也突兀之至，活现了诗人从寺外初入寺内之后的瞬间印象和心理反映。空空的、荒凉的一个院落，骤然出现一株老树，枝桠在半空横斜，在眼神和心灵没有着落的时刻，突然就给人支撑，给人安慰，一个“得”字，集树的奇、人的惊喜，以及人与树不期而然的相遇于一体，因此可谓信手拈来但却蕴藉丰富。“清渠”搭配“一邑”而结以一个“传”，小与大相配，渠水之清向四处扩散，一个城市瞬间像是在联想中都清澈了，都因此在水的清和悦耳的声音之中了，而一个普通的“传”字，自山头流下的泉水，由近及远，轻易之间也便有了无尽的动态和延展属性。

意义的人与物的遭遇，当诗人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现实处境和所面临的生存问题之时，江山是如此之好。但是，无限的畅意之中，只因为突然而起的风，暮秋时节渗人脊骨的风，诗人被吹醒，他的思绪从一个城市的头顶回到脚下。“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一俯一仰，他先是看见了险峻石崖下瑟瑟发抖的秋风中身体单薄的花朵，而后，放眼望去，他复又于山寺向晚的钟声之中看见了脸渐渐黑起来的寺庙檐脊、树的形态并及远远的山的轮廓。风还没有出现，花已躲在了高大石头的脚底，花瓣上颜色薄厚不已的凝缩和惊恐不一的表情，诗人已然看见了正在吹来的风，并于风不断的抖动之中，臆测瘦小的花朵于危石之下寻求安全庇护的无奈和难以依恃。很明显，这不仅是花，吹着花的风同样也吹着西风中伫立的诗人，危石和战乱，秋花和自己，在从几朵花上清晰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和命运之时，诗人遂不堪于进一步的端详，转而抬起自己的头，将自己无限的思绪发散于耳旁的钟声之中，散出去复又落下来，化为树，化为无言的山，化为愈来愈厚的夜色。

不堪了，疲惫了，能像一只老牛一样卧下来静静反刍已来和将来的一切，自然是极为受用的事情。但是，无论瞬间怎样的认同和亲近，天黑下来的时候，该回家的时候，诗人也便知道了自己和这一方山水的隔膜。

“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毕竟是客！哪儿是家啊？黯然中抬起复又低下头的时候，诗人不禁为自己危石之下求生一般的秋花命运而心生悲伤。这时候风真的出现了，不堪而又伤痛的心情，一阵风吹过，飒然过溪，诗人的内心就真切而具体成为那茫茫的夜色了。

景而情，情而景，艺术创造的最高意义上，对象的主体化同时也必然是主体的对象化，艺术家借此而超越现实的苦难并让苦难成为艺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