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重扬

有了美好的愿景，那么净土就不再遥远。

春日，柳叶翻动着暖风，土软枝嫩，天空已有飞鸟拉扯着春讯，人的心里自然温煦而萌动起来。以前经常听朋友说起净土寺，风景优美而不落俗套，作为陇东南地区极负盛名的风景名胜，焉有不去之理？

我游览名胜，往往随性而往，不查百科、看攻略，只知道净土寺，也称曼殊寺，久负盛名的“净土松涛”，名列秦州八景之一。

在漫长的旅途上，车流一次次地融合，又一次次地分散，等越过马跑泉公园，折个弯子进入颍川河沿线，仿佛才真正摆脱了俗世的缠绕。眼前所见，尽是山水屋舍，而少了高耸的楼宇，心里不自觉，就平和而淡雅了起来。

净土寺如期而至。一座山门横亘在双峰之间，似乎划开了净土与俗世的界限。抬眼望去，两山苍翠，再无所见。

缓缓走进，山形逐渐开阔。缕缕凉风忽而拂来，让人心中一惊：莫名的清静和内心的舒坦随着山势绵延展开……

净土寺的庙宇建筑，都是依地势而建，多占据要津，在峰头雄峙。每一座大殿，都从层层台阶上巍然端坐着。我们吃力地攀爬着台阶，父亲牵着小孙女，在后面数起了台阶。小女儿不喜欢看高远处，视线往往停留在很近的地方，一株花的色彩、一只虫子的步伐、一枚叶子的纹理等细微的地方，更令她流连。数台阶时，她也往往从一到十，不再延伸，简单、稚嫩、可爱。净土寺作为佛教宝刹，其规划、建造都有内在严谨的章法，大到大殿的方位朝向，小到台阶的数量、高度都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登上较高一处大殿，转身放目望去，山谷起伏深邃，庙宇层出不穷，犹如一幅意境高明的山水画轴。松林漫无边际，为峡谷染上了深绿的底色，与色彩斑斓的宗教建筑相互映衬。闭目等风起，风却无形无声。时有钟声，从松林深处传来，但来自何殿、何人，绝难知道。到了此间，脚步不至，不知有何风景。

净土寺  何永德 摄

十几座峰头，犹如墨绿的锯齿，与天空紧紧咬合在一起。登高而望，又更像莲座，寂静地守望时空，被天水一带的人形象地称作“十八罗汉拜文殊”。群峰虽多，却各不相同，或如宝塔，或似乳峰，交叠错落，在谷底彼此掺插，一座座恢宏的佛系建筑，隐匿在连峰的腰际线上，左移几步，可见飞檐流云；右进半丈，只有松涛低吟。

十几座山峰，在谷底相交于一泓池水。水碧蓝，有山色倒映。靠近一些，见池边众生林立，乌龟浮石晒日，鸭子潜水琢泥，锦鲤群行戏水，游人投食摄影。放生池中似乎成了一个小小人间，有山影楼阁，有日月变化，有落寞过客，有烦恼祈愿。有时，我在想，放生，人们在放一种善念，也在放那个曾经执着的自己。抛掉过去的种种忧郁，人间何处不是净土？

随心踏上各处的青砖，翻阅着寺庙中那些熟悉也新颖的画栋雕梁、佛像经幡，品读着一幅幅冗长而隽永的佛教对联，注视着一帧帧感人至深的神话典故，和尚的木鱼声和诵经声逐渐入耳、出耳、消逝。不知何时，我已不再觉得身处宗教建筑中让人压抑，反而因为所见而心里澄明且平实。

游历半晌，才来到净土寺的主殿。看净土寺的建筑，无异于在一片红海中寻找美。一眼看去，横梁、立柱、墙体都是红色，飞檐榫卯也都是朱颜丹色，与草树回廊、壁画拱墙联袂，把国风气质表现得淋漓尽致。虽然色彩较为单一，但殿宇高低不一、远近相彰、错落有致，没有形成视觉含混，很是难得。仿汉白玉的围栏，则在大幅的红色中脱颖而出，于肃穆中站成一排清雅，于艳丽中坚守一份淡然，更显美感。净土寺中的主要建筑有罗汉堂、长寿殿、地藏殿、天王殿、伽蓝殿、吉佛殿、文殊殿、大雄宝殿、金刚殿等，都是依山就势，利用天然的地形地貌建造而成，虽个别建筑有些突兀，总体而言，布局得当，景致非凡。

净土寺中的建筑，建成才几十年，显得厚重不足，这容易令人产生误解，以为这座寺庙是近代才建立的。其实，其起源可以远溯唐末宋初，先后以“寄骨寺”“京都寺”“净土寺”而演更。千年来，必然经历了立毁荣衰的更替。也许是战乱，也许是天灾或者人祸，这秦岭余脉深处苍莽之中的净地，往往也难以逃离一次次毁灭、重生、毁灭的命运，可见“净土”的确只能在自身的修为上求得，而不能在外在的努力中获取。据说，在1971年，曾经恢宏无比的净土寺，几乎被全部拆除，一切碑迹额联等，也全部散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净土寺僧众多方筹资，力图进行恢复扩建，却进度缓慢。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位30出头的和尚，尊师遗训，走遍许多地方，极力想寻找一片圣地，来完成修建寺院的宏愿，却一直未发现理想之地。感到希望渺茫的他，准备朝拜完麦积山后，就打道回五台山。当他无意间来到仙人崖时，该寺的正德大师告诉他，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五位穿黄袍的和尚，在一个石洞里商议修建寺庙的事。他一听，也深感诧异，暗想只有他们五台山的和尚才穿黄袍，难道这个离奇的梦，是佛祖对他们的点化不成？在正德的指引下，他们当天就查看了不远处的净土寺遗址。彼时的净土寺，荒草丛生，杳无人迹，年轻的僧人却当即感到此地非同寻常，是建寺的绝佳选择。十几年间，年轻僧人带领僧众，多方化缘，筹集资金，化荒芜为庙宇，建衰败为雄奇，终于形成一进三禅院的宏大建筑群。

我不急不缓地漫游着，时而在高有两尺的门槛上磕膝而过，时而在曲折萦回的走廊中倚柱微思，入阁楼看山色，登高岗揽群峰。古人言：“一丝一缕，当思物力维艰！”千百年来，秦州百姓为了一桩桩美好的夙愿，一次次重建寺院，那一砖一石、一木一瓦，都是万般艰辛，即使是现在，要打造一座佛国，也是非常之功德。

日光西斜，人影渐稀。我们游览完毕，从净土深处抬步外走。美景背后，往往还有平常人难以洞见的故事。这古刹的某处，或许正有一些看不见的脚步，等待着你的脚步。

脚步是有故事的，有踏遍千山万水的寻觅，有历经千回百转的起伏，有求不得的苦，有放不下的痛。试着把它们归还给问题的起源，让痛苦接收痛苦，无奈覆盖无奈，为心灵开辟一条通透的驿道，让生命只负责更美好地伸展。很多人言称放下，实则是无奈的逃避，即使身处古刹青山，其心神依旧是不安的；有些人不说佛法，却始终无我无相，在人所不见处，得到了大自在，实则守住了自己的净土。

我仿佛听见了一道松涛的声音，像溪水般蠕动，直达耳畔。很快又过几道，如江涛般涌起，激荡心田。最后，群山都震颤起来，像是大地的抖动，令周身神经一起紧绷。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正赤脚蹲在巨兽的脊背上，随着这巨兽摇摇晃晃前行，时光在有规律地颠簸着，险些将我摔下，我慌乱地调整着自己，慢慢俯下身子，几乎全身趴在了大地的脊背上。有温热，有潮湿，似乎是生命孕育时的样子。

这松涛，让我感觉坠落，又不会跌伤。让我即使离开此处，也离不开生命的圈禁。也许另一个自我于俗世沉眠，在此间又会苏醒，难怪每次游览胜景，都会有恍若隔世之感。

走出峡谷的刹那，巨大的净土寺瞬间收拢了它绚丽的伞翼。两峰之间，长道无根，别去，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