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薛天纬

数年前，在成都杜甫草堂的学术会议上，我结识了来自天水的张广成先生。初识即有倾盖如故之感，这一方面因为我们年龄相仿，另一方面，张广成先生有一段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五师工作生活的经历，而我从大学毕业直至退休一直在新疆工作，因而油然生出“老乡见老乡”的亲近感。后来的交往中，对广成先生有了更多了解。

（《陇上文史论集续编》张广成著，文汇出版社出版）

对于广成先生来说，传统文化浃髓沦肌，化为了灵魂和血肉，所以，他一直坚持读书、研究与写作。2017年出版了《陇上文史论集》，兹又将近年所作汇为《陇上文史论集续编》，即将付梓，嘱我为序。“续集”分为“读杜零得”“天水方言零释”“文史散论”“存录”“附录”五个部分，我大致浏览了一遍，于各部分均有受益，兹分述读后感想如下：

“读杜零得”是作者研读杜甫诗的心得，我这里重点谈谈秦州诗。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秋，杜甫携家流寓秦州（今天水），十月离秦州往同谷，岁暮至成都。诗人大体在天水度过了一个秋天，留下了一批“秦州诗”许多“秦州诗”涉及了当地风物人情，因而天水学者对于这些诗作的解读具有“先天”优势。《陇上文史论集续编》中《杜甫陇右诗中的民族问题》《关于〈杜甫全集校注〉一则“按”语的纠谬》二文正是这种优势的生动体现。秦州在唐代属陇右道，陇右道的属地自秦州而西直达中亚地区，所以，秦州被视为边塞。文章鲜明地指出了秦州作为边塞地区的特征：“秦州仍是多民族杂居，经济上有农业也有畜牧业。略早于唐代的宇文周，也在秦州北之成纪（秦安县）设立过龙马城，亦当与牧业有关”，同时指出了诗人杜甫看待陇右少数民族所持的“仁者理念”与博大情怀，“这种情怀冲破了传统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见，直面正视‘番汉一体’民族融洽相处的历史真实。”基于这种认识，文章对“秦州诗”的若干诗篇与诗句作出了正确阐释，并纠正了前人的误解。如《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三：

州图领同谷，驿道出流沙。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

马骄朱汗落，胡舞白题斜。年少临洮子，西来亦自夸。

文章引了清人王嗣奭《杜臆》：“‘降虏兼千帐’，而居人止万家，则虏多而民少矣，故马骄、胡舞、气势强威，虽临洮风气勇悍，而年少西来，亦夸其难制，将起外夷轻中国之心。”今人所著《杜甫陇右诗注析》亦持此种观点，说“诗人更进一步观察到了人力、情绪的对比。胡人马骄人悍，五、六两句中的一‘落’一‘斜’两字，活画出了他们耀武扬威的状态”。

文章说：“若仔细琢磨，这里只是说秦州城及其周围乃是多民族杂处，并无深意，秦州历来如此嘛。至于‘马骄朱汗落’，并非只言胡人骑马，唐时骑马很普遍，杜甫自己也有马，而且颇能相马，这句是说此地的马好同西域汗血马。‘胡舞白题斜’，是言胡人喜好歌舞，凡在少数民族地区居住过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秦州诗”中屡屡写到“胡儿” “羌女”。如《寓目》：“羌女轻烽燧，胡儿掣骆驼。”如《日暮》：“羌妇语还笑，胡儿行且歌。”文章说：“这些‘羌女’‘羌妇’‘胡儿’，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杜甫在陇右期间，来来往往映入眼帘的羌胡少数民族，皆是妇孺之辈”；文章又引《秦州杂诗二十首》（其八）“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及《遣兴三首》（其二）“壮健尽不留”句，说：“他们之中的‘壮健’，是唐王朝平叛部队的组成部分，‘壮健’开赴前线，生活的担子便压在老弱、妇女身上”。相较于有些论者认为这些诗句“反映了胡人的骄横傲慢”，广成先生的看法显见平实公允。

广成先生在解读“秦州诗”中这些涉及少数民族内容的诗作时，他对当地风土民情的切身感受及深入了解无疑起了关键作用，甚至他在新疆的生活经历也会在潜意识中激发他对杜诗中羌女、胡儿的积极评价及友好态度。

《关于〈杜甫全集校注〉一则“按”语的纠谬》一文，更显示了广成先生作为当地人士对秦州山川地形、文物古迹的清楚了解及精准把握，从而纠正了《杜甫全集校注》关于“城北寺”不够准确的注释。行文的依据，一是地方文献，二是实地考察，这两者正是地方文史工作者的强项，话语权掌握在他们手里。文章题目虽小，其学术价值却是必须肯定的。

“天水方言零拾”是最具地方特色的一组文字。广成先生一向属意于此，其《陇上文史论集》即辟有“天水方言零考”，前者正是后者的续篇。我仅就其中《说“白雨”》一篇略做述评。文章说：“天水地方语言中把突发的暴雨，叫作‘白雨’。”我是陕西人，陕西方言也把“突发的暴雨”叫“白雨”。关于“白雨”，文章引了许多诗例，其中有李白诗《宿虾湖》，诗有句：“白雨映寒山，森森似银竹。”又引了苏轼诗《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诗有句：“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李白诗将“白雨”比喻为“银竹”，着眼点应是雨呈白色；苏轼诗中“白雨”与“黑云”作对，着眼点同样是雨之白色。但读者实应顾及“白雨”的另一层含义，即大雨、暴雨，非大雨、暴雨不能成“森森似银竹”“跳珠乱入船”的景象。我希望广成先生将天水方言的考释继续做下去，把文字、音韵、训诂、民俗等结合起来，更为系统地研究天水方言词，集腋成裘，或许可以做成一部专著。

“文史散论”内容涉及天水古今人事，每篇都有可读性，其价值也是多方面的。

广成先生此书具有一个鲜明特点，即内容之杂，完全不似高校或研究机构中专业人士的著述，这正体现了地方文史工作者的特性。然而此书的价值，也正在一个“杂”字上，因为“杂”的另一种表达就是丰富多样。天水养育了作者，作者以他不停息的研究与述作回报天水，这份情怀令人深深感动，这是我遵嘱写下这篇序文时的真实心情。祝愿广成先生身心健旺，健笔不衰，《续集》之后更有“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