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重扬

盛夏，炎热主宰大地。如果有时间，可以去太阳山走走，清凉而静谧，或许，你会找到那个真实的自己。

农历七月，烈日清空天宇。大地之上，人们也避之不及，温度的升级，考验着忍耐力。在积木般的高楼里，大家绞尽脑汁寻找着清凉。我划拉着手机，想找一处避暑之处，但很多地方已经人满为患，从视频上看到，一条小河里乌泱泱全是人，马路上停满了车辆，村子进入堵车模式，让人震惊而失望。忽然翻到一篇文章，写的是攀登太阳山的经历，让人眼前一亮。

太阳山，位于天水市秦州区西南方向二十多公里处。在徐家店前的一处小路口拐进，就可以直奔其而去。我们轻车熟路来到路口，很快就远离了人烟。小路和河道笔直隐入一片深林，深林茫茫，一直蔓延到峰顶处。

一进入山脉中，我们立即避开太阳的烘焙，浑身清凉无比。沿河小路渐行渐窄，只能弃车步行。林子清凉，身上的热气瞬间被吸走。有时真的不可思议，城市里，那些擎天柱般的高大建筑巍峨耸立，虽然也能遮天蔽日，却比不上一片树林带给人的清凉。

太阳山脉里，各种树木和花草杂乱生长，蜂蝶成群，人烟稀少，周围全是树，松柏、杨柳、水柏、玛瑙等，长得密密匝匝。说不清楚是空气里长满了树，还是树林里钻进了空气。我们屏气凝神，在它们的缝隙里行走，行不多远，就没有路的痕迹了，几道高峰披着厚重绿衣，看似近在身旁，其实远不可及。草石聚集在谷底，枯木断枝横亘其间，沙石起伏，有些白花，小而繁密，让人不忍脚踩。细听，有溪流声，但看不到波光水影，略一思忖，就可以知道，在这里，一切死亡都与意外无关，一切消失都与时光无关，一切寻觅都与名利无关。

一些树木的根部或红或黑，裸露在岩石缝里，却毫不在乎，依然随意生长。细草和青苔也随遇而安，在树的根部和平缓处，在石缝里、土屑里生长着，青绿、葱茏，泛出可爱。

山路崎岖时，我们经常能顺手抓住小树或老树的根部，借助其攀爬。一路向上，喘息声告诉自己，我们的脚步海拔渐高。记得幼时常会登山，腿脚容易疲乏，老人们往往会随身带上拐棍，缓解腿部的压力。于是，我也捡起一根树枝，一则可以拨开杂草探路，二来也可以支撑身体。小女儿见状，不知何时，也抄起一根短木棍，口里不住嚷着：“哎吆，累死我了。”让人好笑又不忍心。

无尽的林木，无尽的岩石，无尽的杂草。这里没有网络，没有推销，没有空洞的寒暄，只有实实在在的自我。也就没有顾忌，可以放浪形骸般地呼叫，可以敞开胸怀，和自然之神坦诚相见。一些陡峭的石壁上，溪水汩汩而下，与石壁贴面，仿佛静止了一般。天光树影，返照其间，攀缘而上时，人影也模糊可见，让人难以置信。

没有一株草是孤独的，因为草的身旁还有草，每一株草都有姓名，却没有人能准确地认出它们。在我看来，草木皆不相同，即使在这样的山谷里，树木比肩接踵，花草密不可分，很多植物拥有相近的色泽和形状，拥有同样的皮肤和果实，我都相信，它们每一株都是独立的个体，因为它们各自生根、各自生长、各自消亡和轮回，有自己独特的意义。就如同我们一样，层级和标签锁不住我们的灵魂，生长本身是倔强的，决不轻易屈从于物质和时间的嫁接与摆弄。成长是有选择的，基于情感、喜好和随性。

因此，每次进入山林，我感觉仿佛放空了自己，生命回到最初的空灵。我们像无知的婴儿，在自然母亲的体内攀爬和漫游，兴趣盎然地前行，似乎没有目的，只是从不停止地探寻着。当然，这里也不仅仅只有我们几个人，有时在密林深处，会突然碰到三两行人，从树丛里走出来，我们都会微微一惊，毕竟大家都专注于紧密相连的树，和层层上叠的石径，都没有料到，会有其他人突然出现。这里是草木山石和鸟兽蜂蝶的天下，我们这些人只是偶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我问这些已经折返的旅者，爬到山顶没？他们总会笑笑，山顶太远，恐怕很难爬到。

走到稍空旷之处，望向峰顶，山峰依旧高远，双腿一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对于一次征途来说，是无足轻重的，热身才刚刚开始。据说，太阳山主峰高达2059米，从地图上看，这里山脊绵延散射，沟壑极深，但因为树木密集，人行其中，犹如进入暗室，难以见太阳山的山形地貌，很是可惜。或许，只有登顶之时，才能穷览周遭、环视大地，尽享攀登的乐趣。

到了较高处，能听到林海轻声的低吟，裹挟着细密的阳光，挂成一道道丝线，像蛛网般，会随着树影摇晃。

在密林中，出现的每一道阳光，都是穿过风而来的幸运儿。风一过，树影凌乱，光才有机可乘，能窥探山谷深处的隐秘。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岩石斑痕中，我们能看到千百年来，岩石被水溶蚀的极不平静。从一棵树曲折遒劲的姿态里，我们几乎能抚摸它争夺阳光的坚韧和果敢。

掬起一捧清泉，让它的轨迹从地下深层蜿蜒辗转的长途跋涉骤然折断，回归于新的循环。而用力长啸一声，让我们的声音冲破笼罩，扎进高天上的风流中，和它一道远征。

风的行走恢宏而睿智，它们在无形中汇聚，悠然前行，在山脉和原野上从容掠过，无处不至，又懂得避让万物，轻轻拨动万物的琴弦，以万物声为己声，以万物形为己形，与万物同在，又不占据、不凝滞，彼此不纠葛。

缺乏登山经验，钻进无尽丛林，我们就是小心探险的“小白”。有时，路边会出现一些鸟类尸体，或是动物粪便，溪水边的泥沙中，也有一些不明的足迹。近年来，听说野猪等野兽数量庞大，经常在森林里横行，有些为了觅食，甚至会冲到村庄附近，大量毁坏庄稼。这不免令人感到担心，眼看着山峰尚远，而家人已经有心无力，我们就只能放弃登顶的念头，慢慢往回走。

据说，太阳山有十大景点，分别为新洞寺、五阳观、灵官殿、瑞应寺、隗嚣避暑宫、穆相洞、罗汉崖、万仙拜寿、旭日东升、三响瀑布，山奇峰秀，崖洞深幽。但很可惜我们似乎一处都未见到，或许见到了，也无法验证。山脉太大，要找到它们殊为不易。值得一提的是，从它们的名字里，可以确信一点，千百年来，这里不缺人文，但人文之光，隐匿于自然之光下，与之如影随形，无缘者难以遇见。

我们无法洞见重重叠叠时光残片里的细节，也很难梳理清楚过去、现在、未来之间的主要脉络，只能沉默前行。在这里走一遭，大抵什么也留不下，来得冒失而突然，去得也低调而无形。山林依旧平静，没有相逢的欣喜，也没有离别时的挽留，就像只是梦中的片段，我们忽然走进它，又不得不被上班的闹钟叫醒，就此掐断，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时光不止一次告诉我们，不要惋惜美好的短暂，下一刻的崭新始终更值得我们去重视。

那些来自广袤、深邃、悠远、神秘的隐秘，如日光般从东方升空，散发绚烂色彩，让万物仰望、向往。真理过于炽热，离我们最近时往往令人目盲，等远去时，时光变冷，我们不得不与其一同蛰伏，等待下一个周期的轮回。

朋友，如果人间过于纷繁，随便哪一天，把自己交给太阳山，去会晤那些时光深处的隐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