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博物】芦芽

来源: 新天水2023-03-10 10:08:43

【博物】芦芽

来源: 新天水2023-03-10 10:08:43

□韩开春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宋·苏东坡

惠崇是北宋的一名僧人,福建建阳人,著名的北宋九僧之一,能诗善画。他的诗歌专精五律,擅写自然小景,为欧阳修等大家所称道。绘画则多以鹅雁鹭鸶为题材,“尤工小景,善为寒汀远渚、潇洒虚旷之象,人所难到也”(北宋郭若虚语),苏东坡、王安石等人都非常欣赏他的画作。他曾经画过两幅画,一幅鸭戏图、一幅飞雁图,总题名《春江晚景》,非常有名。

这两首著名的题画诗名叫《惠崇春江晚景二首》,是北宋大文人苏东坡所作。其中又尤以第一首最为脍炙人口,诗曰:“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不愧是中国文人中最具盛名的美食家,短短的几句诗就写出了吃货们的心理。后人提到这首诗,津津乐道的也多为诗中所提到的美食——蒌蒿和河豚的鲜美。

但人们往往忽略了另外一种美食,就是同样在诗里出现的芦芽。

芦芽是什么?就是刚刚钻出地面的芦苇,又名芦尖,我老家人叫它芦柴钻子,因为长相很像竹笋,所以又叫芦笋,或者芦苇笋,又因为苇和荻同为水生植物,长相、用途又极为相似,所以又有人叫它荻笋。

关于芦与荻这两种植物,古人常常放在一起说,把它们相提并论,事实上,它们也经常长在一起,相处和谐,不分彼此。比如诗经上有“蒹葭苍苍”,其中的蒹葭就是指这两种植物,《辞源》上的解释是:“蒹,未秀穗的荻;葭,芦苇”,《现代汉语词典》上的解释是:“蒹,古书上指芦苇一类的植物;葭,初生的芦苇”,你看,就连权威的工具书上都不是那么严格地区分它们。唐代大诗人刘禹锡在《西塞山怀古》中有“故垒萧萧芦荻秋”的诗句,其中的“芦荻”应该就是指芦苇一类的水生植物,有可能是芦、荻中的一种,也可能是两种都有。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把芦笋和荻笋看成同一种东西。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芦笋不是指天门冬科生草本植物石刁柏的嫩苗,石刁柏的幼苗也叫芦笋,也是一种蔬菜,但准确地说,它的芦笋的得名应该是长相像真正的芦笋,实际上它跟芦笋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的芦笋应该是芦苇或者芦荻的幼苗,也就是东坡先生诗里的芦芽。

关于芦苇,我小时候曾经吃过它的根,其实应该是芦苇的地下茎,跟竹根差不多,都是在地下横走的,有节,节上的须才是它真正的根。我们有时候在黄夹滩那片芦苇荡中把它的地下茎挖出来,在高松河里洗洗干净,雪白的芦根看着就很有食欲,我们把它放进嘴里嚼,其实并不那么好吃,只有一丝丝的甜味。倒是我外婆经常让我们挖些芦根回家,洗干净了烧水喝,说是可以清肺。

但说实话,我没有吃过芦笋,小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我也从没见我老家那里有人吃过,它在我这里,作为一种水生蔬菜,并没有蒌蒿那么受欢迎,倒是作为一种家畜的青饲料更为常见——猪牛羊们都很喜欢吃它。

所以我很理解一部分人在读苏东坡这首诗时,往往只注意到了蒌蒿和河豚而忽略了芦芽,有可能这部分人跟我一样,都是只知道蒌蒿能吃,而不知道芦芽就是芦笋也是可以作为美食的。这其实也不能怪我们,不知者不为过嘛,我们又没吃过,怎么会知道它好吃呢?

但苏东坡显然是知道它好吃的,特别是和河豚配在一起,要不他也不会特意在“蒌蒿满地”后面紧接着就写了“芦芽短”。蒌蒿确实是和芦芽差不多时间出土的,而且大多还是邻居,但东坡先生把它们放到一起显然还有另外的原因,要不和蒌蒿同时钻出地面的植物多着呢,为什么不是它们而偏偏是芦芽呢?

北宋人大约是特别喜欢把蒌蒿、芦笋和河豚一起煮的,苏东坡的学生、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写过一卷《明道杂志》,上面就记载了长江一带的人吃河豚的习惯,“但用蒌蒿、荻笋即芦芽、菘菜三物”烹煮,认为这三种蔬菜与河豚相配最为适宜。菘菜是古代对十字花科植物的泛称,可以理解为现在的白菜。关于菘菜,古人还有“春初早韭,秋末晚菘”的说法,意思是不同的季节,蔬菜的口味也不同,初春时节以韭菜的口味最佳,晚秋则是白菜的味道好。张耒祖籍安徽亳州,在江苏楚州长大,楚州就是现在我所居住的淮安市所辖淮安区,可以算是我的半个老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过河豚,作为东坡的学生,想必是吃过的,但即使吃过也应该是在长江边,而不会是在他所居住的楚州,因为楚州在大运河的旁边,而大运河里并不产河豚,我猜当时他在楚州也一定没有吃过芦芽,不然不会吃着吃着楚州人就不吃了。

古人把河豚和蒌蒿、芦芽、菘菜放在一起烹煮是有原因的,除了它们同为鲜美之物之外,更重要的是这三种蔬菜都能解河豚之毒,虽然厨师在加工河豚时小心又小心,但未必就能处理得那么干净,而在烹煮河豚时放进了这三种蔬菜,就能清除河豚的残余之毒,确保食客无虞。张耒在《明道杂志》中就点出了其中的原因:河豚虽然有毒,但用这三物同煮,“未尝见死者”——没有见到吃死人的。明代的那个大医药学家李时珍在他的本草纲目中也说芦笋可以“解诸肉毒”,并且引用宋人严有翼所著的《艺苑雌黄》中的有关论述作为依据:“河鲀,水族之奇味,世传其杀人,余守丹阳、宣城,见土人户户食之。但用菘菜、蒌蒿、荻芽三物煮之,亦未见死者。”熟悉宋代文人掌故的读者大约都知道,这个严有翼其实最不喜欢苏东坡,他把苏东坡的诗批得一无是处,但难得的是,在吃河豚这件事情上,他和东坡站到了一起,可见美食的力量。

其实还不止河豚这一种,芦芽似乎也很适合和其他鱼类放在一起烹煮,如鲥鱼,我记得和苏东坡、王安石等同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北宋大文人欧阳修曾经写过一首诗,就有“荻笋鲥鱼方有味,恨无佳

客共杯盘”(《离峡州后回寄元珍表臣》)的句子,无独有偶,王安石也有过类似的诗,他在的《歌元丰》一诗中写道:“鲥鱼出网蔽洲渚,荻笋肥甘胜牛乳。”可见芦芽也就是芦笋或者荻笋在当时受欢迎的程度。

要说现在什么地方的人对这种食物最喜爱,恐怕湖南省益阳市的沅江市应该算一个,那个地方的人称洞庭湖所产的芦笋为“洞庭虫草”,把它和野芹、野蒿也就是蒌蒿并称为湖州三仙草,不但好吃,还有很高的药用价值。

有一个传说,说是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有一次人困马乏在江边小歇,忽然闻到一股香味随风飘来。都说馋猫鼻子尖,其实饥饿的人鼻子更尖,寻味找去,见是一位打鱼人在做饭,渔夫随手拔了一把江边的芦苇芽,除去叶子在开水里煮了一下,随手捞了出来,撕成条状扔进鱼锅,那股浓郁的清香就是从这个鱼汤锅里飘出来的。皇帝的馋虫被勾了出来,当然也不能叫它再退回去,当即让手下人讨了一碗鱼汤喝了下去,这一喝不得了,乾隆身上立马就充满了力量,刚才的疲乏一扫而光,皇帝一高兴,就把荻笋煮鱼定为了一道御菜。

这样的传说当然当不得真,类似的太多,大约把任意一种美食的来源安在乾隆的身上都是可以的,谁让他是皇帝里最爱吃的那一个呢?在美食界,他在所有皇帝中的地位,大约与苏东坡在文人中的地位差不多。

虽然只是传说,却也勾起了我的兴趣,也许明年初春淮河边上那片芦苇滩中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再次冒出地面时,我在采集蒌蒿的同时,也会带几棵芦芽回来,虽然我这里并没有河豚和鲥鱼,但白鱼、鲫鱼之类还是不缺的,说不定我也会把它们烩为一锅,好好体会一把苏东坡以及乾隆皇帝当年的乐趣。


责任编辑:胡晓宜
编辑:刘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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