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如今说起天水，热辣鲜香的麻辣烫火遍南北，让这座古城走进更多人的视野。但作为丝绸之路西出长安的第一历史重镇，“在水一方”的天水，从来不止有烟火滋味。魏晋以来，渭河沿线的麦积山、仙人崖、大像山等石窟古刹，静静镌刻着中西文化交融的印记。天水石窟文化的独特魅力，历经千年岁月，依旧在传承中焕发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王重扬

眼下谷雨刚过，陇上春深，天水一带草木繁盛、暖意盎然，清风拂面，尽是草木清香。我与爱人一拍即合，带着全家五口，赴一场与麦积山的春日之约。车内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窗外春风裹挟着田间湿润的气息，一家人笑语相伴，驱车前行，满心皆是逸兴遄飞的畅快。

驶入麦积区郊外，视野渐宽，心境也愈发舒展。这里的山青翠挺拔、灵秀苍润，与黄土高原常见的沟梁沟壑截然不同。一路峰回路转，草木葱茏间，山花缀满枝头，新叶层层叠叠，恍若踏入世外桃源。行至开阔处，云海漫卷、红日高悬，蓝天之下群山连绵交错，一座孤峰陡然映入眼帘——那便是麦积山，千年石窟便隐匿于这奇山秀水之间，静待游人相逢。

当你穷尽想象、盼至极致，终于一步步走近麦积山时，人、山、风、日、心，都褪去了行迹与轮廓，刹那间归于寂静。

我们没有惊讶，没有欢呼，没有激动，亦无言语。只是静静随车前行，让这份心境再靠近一分。父母眼神里隐隐泛起微光，两岁多的女儿睁着懵懂大眼，妻子也悄然敛去目光，凝神远望。

若不是公路蜿蜒曲折，这份静谧之感还能绵延许久。最终我们抵达停车场，排队购票。

排队游人远超想象，偌大广场上人潮摩肩接踵，却无城市广场的喧嚣躁动，人人神色安然平和。

暮春时节，秦岭余脉的山林清幽静寂，没有繁鸟争鸣、繁花缭乱，亦无狂风烈日。徜徉其间，唯有流水清泠、日光温煦。道路两旁青松挺拔、直插云天，置身这般景致里，人的激动与欣喜都显得微不足道，恰似一幅宏大水彩画里微微漾开的浅淡褶皱。

麦积山安然坐落于群山之间，形似麦垛，更如一座天然石塔。山势不算巍峨高耸，却自带神圣威严。山上石窟始凿于北魏，先人能在苍茫山海间寻得这般绝佳凿窟之地，着实令人叹服。须知麦积山距秦州城区近40公里，于绝壁半崖间开窟造像，若无至诚愿力与坚韧心志，断然难以完成。

在骑马观景、骆驼留影处稍作驻足，我们便来到麦积山下。

我素来喜爱拍照，既为美景而来，自当留山水倩影而去。旅游本是自娱自乐的心境寄托，如今游人打卡留影，恰似古人题诗壁上，皆是物我相融的抒怀方式，实在无须苛责。

昔有阮籍抚琴长啸、感怀不遇；今有游人麦积留影、尽揽风流。人生本是一场奔赴，与天地争朝夕，与万物留清名，与自我守初心——不负韶华时光，不负胸中才情，不负世间每一场际遇相逢。

稍作休整后，我与父亲并肩向麦积山石窟缓步走去。

石窟悬空栈道仅一米宽窄，层层叠叠、迂回盘旋，将两百余座石窟尽数串联。石壁上留存着密密麻麻的凿孔，皆是千百年前古人修筑栈道的遗迹。麦积山山体呈淡红色，属典型丹霞地貌，远看似细碎沙砾，触手方知质地坚硬，这也是石窟历经千年风雨仍完好留存的缘由。凝望幽深洞窟，我仿佛望见千年前匠心工匠们，挥锤凿石、挥汗如雨，叮叮当当开凿栈道、雕琢石窟的壮阔场景。恍然间，竟与先辈共情，体悟到缔造这惊世巨作的震撼与欣喜。这份心境无关功名利禄、世人褒扬，只源于内心的信仰与纯粹的获得感。

登临半山，极目四野，群山环抱、林木葱郁，艳阳凌空、游人如织。不登此山，难知陇右藏佳境；不访此窟，方晓天水存圣迹。难怪麦积山自古便享有“秦地林泉之冠”的美誉。

我们的脚步顺着蜿蜒栈道，循着一排排石窟走出曲折的“之”字形。仰望绝壁之上巍峨庄严的古佛造像，虽无惊惧之感，却心生肃穆敬畏。麦积山造像素来以浓郁生活气息著称，然置身崖下仰望，心底依旧满是崇仰之情。

石窟中最为壮观的当属东崖七佛阁。大窟内嵌七座小龛，相传七佛阁原有八根石柱，对应“天龙八部”。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中间六根已然损毁，唯有两侧石柱依旧矗立，撑起一方佛国天地。七佛阁又称散花楼，为北周秦州大都督李允信主持开凿。民间传说，佛祖讲经之声宛若天籁，令万千信徒心生欢喜、面露慈容。为考验众生虔诚之心，仙女凌空抛撒花瓣，花瓣竟不落反升，足见信徒心境至诚。这虽是动人传说，但如今从散花楼抛洒纸片，纸片先升后降、缓缓飘落，却是真实可感的奇景。

躬身穿过“小有洞天”，便从东崖移步西崖。西崖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133窟万佛洞。此窟开凿于北魏晚期，是麦积山石窟中空间最大、内容最丰、精品荟萃的核心洞窟，洞内匾额题“极乐堂”。窟内有释迦会子、浅笑小沙弥、万佛影塑等绝世珍品。因洞窟实行严格文物保护，游人难以入内近距离观赏，只能从影像图册中窥见风貌。可仅凭小沙弥那一抹温婉浅笑、含蓄神情，便足以穿越千年时空，直抵人心深处。

“美”，是形容麦积山最贴切的字眼。雄壮、险峻、震撼、敬仰，这些单一词汇都不足以概括它的气韵。距山体五六公里远望，可品山水韵美；距山体五六百米平视，可览山川形美；驻足山体五六米近观，可感崖壁势美；贴近石窟五六厘米细赏，可悟造像蕴美；唯有闭目凝神、心神相融，方能体悟麦积山的至美。

麦积山不算高，却凭一龛龛石窟，筑起享誉天下的文化高峰；麦积山不算奇，却因自然山水与人文雕琢相融，令四方游人倾心折服；麦积山从不张扬不争，却以麦垛般的质朴平凡，傲立群峰，成为西北名山大川中温润璀璨的瑰宝。绝壁之上，栈道蜿蜒、步履匆匆；山水之间，自然造化、人文镌刻；岁月之中，历史风尘、时代朝露，尽数沉淀于此。

曾有老者与我闲谈：“我六度登临麦积山，每一次到访都有全新感悟，以文记之十余篇，篇篇意境不同，体悟各有深意。”

诚然，登临麦积山，恰似走过一段人生旅程。有人挣脱凡俗桎梏，有人觅得内心清净，有人顿悟人生智慧，有人学会感恩珍惜，亦有人看透执念纷扰，选择坦然放下，活出从容喜乐。

人生的悲喜无从掌控，但生活的苦乐可以自品自调。登与不登，皆是随缘随喜。

麦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