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大地湾文化，是距今8000年—4800年中国新石器时代发现的较早的遗址，刷新了中国六项考古之最——中国最早的彩陶文化、中国最早的文字雏形、中国最早的宫殿式建筑、中国最早的旱作农作物标本、中国最早的混凝土地面、中国最早的绘画……

上古时代，渭河干流浩浩汤汤的流水，几乎铺满了从渭河源头到入黄口的所有平川和峡谷。它激荡奔腾的波涛，先民无法驾驭，因此最初生活在渭河流域的先民，只好选择在渭河几条较大支流的两岸安家。

□王若冰

流入天水境内三阳川的时候，渭河挣脱两岸高峰雄矗的又一道峡谷，开始在地貌分明的秦岭山地和秦岭山区之间萦绕盘桓。葫芦河此时乘势而入，从渭北地区的六盘山地极尽蜿蜒曲折，汇入到了渭河东进的洪流。这一带，古人类的活动踪迹密密麻麻遍布渭河两岸，但他们的大本营，却在秦安县葫芦河支流清水河流域的大地湾。

宁夏西吉与海原县交界处，六盘山脉月亮山南麓的一泓清流，孕育了葫芦河。但葫芦河要形成一支真正的水流进入渭河，在流经宁夏固原和甘肃平凉、天水的途中，还要穿越众多高山、丘陵和峡谷，汇聚更多大小支流。清水河就是其中之一。当大地湾人在清水河南岸一个巨大的山湾里开始建造半地穴式房子时，浐灞三角洲还是一片寂静。然而，就在七八千年前世界尚显一片荒芜时，渭河上游一条小小支流——清水河岸上，却是人声鼎沸、生机盎然。

在这个名为大地湾的山湾里，鳞次栉比的房屋与星罗棋布的村落挤满了山谷。临河的坡地上，围着树叶、裹着兽皮的男子在河畔捕鱼，身姿婀娜的少女手提陶罐在河边汲水；更多的男女在各自的村落打磨石器、制作陶器，为从别处迁徙而来的其他部族建筑房屋，用石铲等工具在村边挖掘沟堑，在山坡上用石铲和石锄播种粟粒。

那时候，中国北方的气候比现在温暖湿润得多，大洪灾过后的世界正处在全新的气候大暖期。温润的气候吸引了红白鼯鼠、苏门羚、苏门犀等动物，铁木、槲栎等后来生长在亚热带地区的植物也在这里扎根。漫山遍野的冷杉、白蜡树、榛木、铁木和其他落叶乔木、常绿乔木、常绿灌木，让清水河两岸四季常绿、温暖湿润。河水清澈，水量丰沛的河道里，除了多种多样的鱼类，还生活着数量惊人的蚌类。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大地湾，通风向阳、视野开阔。清水河对岸，大地湾人居所后方的山梁上，大洪灾过后愈发苍翠、生机勃勃的原始森林依河而上，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山川大地。缓慢攀升的山湾四周，还有绿如碧毯的草甸和平缓的坡地。人们下山即可捕鱼，上山即可从山林里捕捉到虎、豹、麋鹿等猎物，还可以采摘到各类野果。后来，有人带来了稷的种子，并在坡地上种出了中国古代最早的粮食。大地湾人的生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新时期。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无须为食不果腹发愁，更无须为洪水、野兽的侵袭而担惊受怕。这种令人神往的生活，吸引了渭河上游乃至甘青高原的众多部族慕名而来，源源不断地聚集到清水河岸，在大地湾安下家。

最初来到大地湾的考古学家，是从当地农民犁地时发现的一只陶罐，揭开了埋藏在地下的人类史前文明的巨大秘密。然而，当尘封的土层被拨开，掩埋在1.3万平方米地下的236座房址、357个灰坑、79座墓葬、38孔窑洞、106座灶台，以及8000多件骨器、石器、蚌器、陶器、装饰器和各式各样的生活器物相继浮出地面时，跑遍大江南北的考古学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考古人员，也从未在中国大地上见到过如此丰富多彩、数量众多的新石器时代古人类使用过的物件。当他们在面积达275万平方米的山湾里进行试探性发掘时，一个更令人震撼的事实呈现在考古人员面前：这个巨大的山湾内，几乎遍地密布着与已挖掘范围毫无差异、琳琅满目的史前文化遗物，而他们目前所揭露的面积，还不到已探明总面积的百分之一。

即便考古现场被持续发掘30多年后，也没有人能说清，在大地湾浩荡的黄土下，到底还掩埋着多少距今8000多年至4000多年前人类生活、生产的遗迹和遗物。更令人惊讶的是，投身大地湾考古发掘的考古学家，结合目前已发现的考古成果，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研究结果向世人宣布：从距今8120年到距今4900年，大地湾人在渭河上游这条小小支流南岸的山坡上，竟连续繁衍生息、劳作创造了3000多年。

这几乎是我国考古史上绝无仅有的。

洛阳铲和探杆，成为我们走进8000多年前大地湾时代的得力助手。考古人员俯身于阳光朗照的大地湾，拨开厚重的黄土之际，黍和油菜籽、近于后世文字的十几种彩绘符号，以及包括圜底钵、三足深腹罐、球腹壶、三足钵、圈足碗在内的200多件红色宽带纹彩陶，纷纷从沉睡的黄土下重见天日。它们诞生于大地湾人手中的年代，距今已有七八千年。紧接着，比半坡人大房子大一倍、建筑面积达420平方米的我国史前面积最大的复合式宫殿建筑，与古罗马人用火山灰制造的水泥硬度相当的“混凝土”，以及一平方米的黑色颜料地画等令人困惑又惊骇的创造，在考古人员的惊叹与探究中接二连三地浮出地面。

在那个遥远古老、难以捉摸的时代，是什么力量驱使或帮助着这群生活在渭河上游的古人类，创造并留存下如此令人惊叹不已的文明奇迹？

一头犀牛在丛林里穿行，它庞大的身躯经过茂密的丛林时，许多尚未长成的幼树和灌木，都成了它巨大蹄掌下的牺牲品。犀牛的身影被密林吞没后，还会有大象、棕熊、猎豹、老虎等大型动物，在各自的领地觅食、徘徊。心情愉悦时，这些大地湾密林深处的主人，还会攀爬到相对高耸的山崖上，或登上高大的树木，好奇地透过树梢的缝隙，瞭望清水河畔升起的炊烟和裸露在河岸上的屋舍。

这些与大地湾人共同依恋着这片温暖土地的生命种群，既是大地湾人的邻居，也是他们的威胁，更是他们食物来源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