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庆东,孔子第73代传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钱理群先生的开山硕士、严家炎先生的博士。笔名孔醉、醉婴等。著有《超越雅俗》《谁主沉浮》《47楼207》等。因在多家电视台和多所大专院校讲授金庸小说,广受欢迎,江湖人称“北大醉侠”。
□记者 胡晓宜 徐媛
1月12日,久未放晴的天水,突然变得明朗起来,一大早,太阳便微露光芒。为能一听“北大醉侠”孔庆东先生“笑书神侠”,记者早早来到丽泽书院等候。
大约11点半左右,一句“孔老师来了!”打破了书院的安静。
放下手中正闲翻着的书籍,抬眼望向门口,看见一位面带微笑,裹着黑色羽绒服、头发花白学者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瞬时,在咔嚓咔嚓按动相机快门的声音中,书院开始热闹起来。趁着他参观的间隙,记者抓紧时间进行了采访。
采访在他那句——“好啊,我们边走边聊”中开始……
“读金庸小说的,是这个时代最高雅的人群”
一路边走边聊,不觉间便到了伏羲工坊。这里有着老天水明清、民国、三线建设三个不同历史时期的特色建筑、特产小吃、民俗文化。在武山罐罐茶摊位上坐定后,孔庆东在焦枣的焦香味和罐罐茶升腾而起的氤氲中,跟记者谈起了金庸先生。我告诉他,自己年少时几乎把武侠小说从老派到新派全都读了个遍,不仅金庸、古龙、梁羽生,包括萧逸、卧龙生、黄易也都读,孔庆东沉吟良久,叹了口气道,“今年金庸、萧逸都走了,都走了……”
记者:虽然金庸先生离世了,但他作品中的武侠精神对传播中国传统文化功不可没。
孔庆东:对外是文化传播,对内是增强文化自信。金庸武侠小说是超越时代的,是最中国文化的。
记者:金庸先生离世后,许多名家都有发文悼念,有人说自己读过的最全体系的书是金庸的武侠小说,您觉得呢?
孔庆东:20多年前我就说,现在不让孩子读金庸是损失,就像200年前不让孩子读《红楼梦》一样。四大名著产生的时候也都是“下里巴人”,家长也不让孩子读,教书先生也不让读。但历史发展证明,这些才是最高雅的东西。那时候我就说,20年后能读金庸小说的是这个时代最高雅的人群。还可以有更狠的话——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金庸”万古流,这是我的名言。你看,20年过去了,现在有的孩子只知道玩游戏,根本就不读金庸,能看个武侠电视剧都不错了。
记者:呵,孔老师,那我算不算做得比较好的家长,我是鼓励自己的孩子读金庸的。
孔庆东:那真是太好了。从庸俗角度讲,读金庸小说可以提高语文水平、作文水平、历史水平甚至政治水平,一本万利的生意。那时候有些家长说读金庸小说就知道打打杀杀。我就说我能举许多正面的例子。
记者:去年二月,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英译本第一卷面世了,很多人说这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走向世界的又一大事,您怎么看这件事情?
孔庆东:我跟几个国家的金庸小说翻译家接触过,英文的、韩文的、日文的、泰文的。我跟他们说请教一下“降龙十八掌”你是怎么翻译的,他们当时就懵了。我外语不行,但是我估计一定翻译成——“左勾拳右勾拳了”。他们说那没办法啊,是这样的。我说那就失去了金庸小说的精华。降龙十八掌不是一个打架的动作,中国人读了降龙十八掌想到的绝不是怎么去打人,角度多少、力度多少。中国人读了降龙十八掌等于无形中受了易经教育,跟最高级的中华文明接上了,但它又是以最通俗的方式展现出来的,所以不同的人脑海里有不同的降龙十八掌,这就是文学。
我认为想看懂金庸武侠小说必须学汉语,不学中文根本没戏。中国文化的精髓是翻译不了的,即使翻译了都是粗浅皮毛的部分。因为不懂中国文化体系,文字所蕴含的文化信息必然丧失,而这种丧失,必然使原作的艺术性大打折扣。
“不能一提到天水就想起白娃娃,天水的老爷们呢?”
记者:据我了解,您曾多次来过天水,也发过许多关于天水的微博。看过您微博的人都说,孔老师您对天水可是真爱,那么天水有哪些您喜欢的元素?
孔庆东:现代化大背景下的开发,有很多急功近利的地方。好在天水还保留着该有的淳朴,能根据自己的特色,实事求是开展宣传活动。我记得,去年11月我去了黄金大道,印象非常深刻。于是我发了一个微博说——天水的黄金大街,令人想起了盛唐!那其实是我真切的感受。我觉得这就是天水做得好的地方,它并没有刻意去模仿哪个城市。本来就有那么一条街、本来就有这些树,好好装扮一下,就能给老百姓提供一个休闲娱乐的场所,这就叫立足于本地特色,发展本地文化。这是一个很好的模式,更不用说麦积山、伏羲庙这些赫赫有名的地方了。
记者:嗯,说起麦积山,据我了解这些年但凡到过麦积山的人,几乎都会被它的神奇所震撼,您游麦积山有什么感受呢?
孔庆东:麦积山石窟的好,倒是不需要我来夸了,不论是在中国甚至世界,麦积山肯定都是值得关注的,你看它佛像的纹理、服饰、神情在同一时期的雕塑里非常难得。但是作为天水人,我觉得大家有义务从麦积山的一砖一瓦、一桥一路去论证、去研究,用学术证明它到底哪里好,要引起专家学者深度研究的兴趣。
记者:是的,我们已经办了三届麦积山论坛了,它是目前国内绿色化学技术层次最高、院士团队聚集程度最高的绿色可持续发展论坛。从发展的角度讲,您认为该怎样挖掘?
孔庆东:说白了,就是要对自己特有的东西细细研究,找准它在整个世界文化系统中的定位。去年,我先是到河南淮阳拜谒了太昊陵,后又到天水拜谒伏羲庙。后来我就在想,我们应该把伏羲文化用学术基础重新想清楚。根据考古发现,伏羲并不仅仅是传说中的人物,他是历史上客观存在过的。如果大地湾遗址考古证明天水就是传说中的伏羲时代,那么天水就要立足这一说法去阐述中华文明,天水版的中华文明。
记者:我知道您一个月之前曾经来过天水,那您认为还有其他地方让您印象深刻的吗?比如南宅子诸类的这些老院子。
孔庆东:南宅子只是路过,并没有进去。我觉得天水文化很深厚,不是走马观花看看就能了解的。这样古老的城市真是要下功夫好好宣传,不能让游客到天水了才知道天水,要让大家早有耳闻、口口相传,有迫切想到天水的意愿,那我们的宣传就到家了。
记者:天水在古树保护方面一直做得比较好,我们是除扬州外,古树数目位居全国第二的城市。您一早刚去了南郭寺,印象如何?那棵2500多年的春秋古柏,不仅是天水历史名城的象征,也是天水古老文化的象征。
孔庆东:2500多年的春秋古柏,它的意义人们应该都能看得到,但我更想说的是支撑古树的铁塔,它是1996年由天水铁塔厂出资建成的,这里一方面可以看到天水古树保护工作的到位,但另一方面还有天水的三线工厂建设,这才是特色,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记者:嗯,您说得好,这个值得关注。
孔庆东:天水很多文化都还有待继续深挖,天水在古代是文化核心地区,我们不能照着北京、上海的模式去做,要有文化自信!天水的自信要怎么体现?——就是要按照天水的标准来建设、来保护、来开发。
记者:那您觉得对于古城的建筑保护,是要注重修复还是尽量保留原貌?
孔庆东:随着岁月的流逝,很多精美的古建形态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这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不要试图去再造。像春秋古柏一样,用必要的支撑结构去延长建筑的生命,保留它的“历史的痕迹”有何不可?我反对重新再造,因为那毕竟不是真的。把留下来的保护好就不错了。而我们其实更应该保护的是精神,不能一提到天水就想起“白娃娃”,天水的老爷们呢?
记者:是啊,我们有飞将军李广、蜀汉大将姜维等等,许多有血性的英雄。
孔庆东:对呀。就是要在打好“白娃娃”这张名牌的同时,弘扬好天水的英雄精神。我是在读三国姜维时才知道天水的,那时天水英雄辈出,要弘扬他们的英雄精神。将这些精神树起来了,就是纲举目张,其他也就被带起来了。
“鲁迅是个有趣的人,他写文章抽烟,吃零食。”
与孔庆东聊天,鲁迅必定是不得不提的人。关注他的人,大抵都知晓鲁迅不仅是孔庆东最爱的作家,他还借助《百家讲坛》以其独特的“正说”视角,让鲁迅走出学院派的藩篱,以更加真实,更有感染力的方式与大众相遇,让人们了解到了一个鲜活的鲁迅。
记者:作为鲁迅的“粉丝”,您能说说您心目中的鲁迅吗?
孔庆东:鲁迅他是几千年一遇的圣人,是最伟大的学者。他师从章太炎学文字,对每个字的来龙去脉,都了然于心,这就可以看出他的学问没人能比。很多人认为鲁迅就是个批判社会的愤青,那是绝对错误的。他是大学者,偶尔写点小文章。我们今天对几大名著的基本观点、评价都是鲁迅定下的,差不多100年了,我们研究小说方面根本就跳不过鲁迅画的圈。比如关于《红楼梦》,他的话都是定论,我们在局部、在材料、在很多小问题上都有了很大的创新,但是整个框架怎么都跳不出鲁迅。
记者:是的,伟大的鲁迅。您能给我们讲讲关于他大家所不知道的趣事儿么?
孔庆东:鲁迅很喜欢小孩子,他也爱钱,常常是“跑着去领工资”。他在成为鲁迅之前,也就是当周树人的时候,工资挺高的。他的钱呀,除了买晚清时期的文物外,大多都用在“吃喝玩乐”上了,哪儿好吃去哪儿吃。鲁迅日记里所记载的,他吃过的北京馆子有65家,那时候全北京的饭馆大概也就200多家,好馆子都被他吃过了。
记者:是,他也很时尚,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孔庆东:可不是么,他写文章抽烟,还吃零食。
记者:我们小时候读课本里的鲁迅,总觉得他是板着脸的,事实上后来才越来越明白,他是一个那么有魅力的人。
孔庆东:有一次,他一个西北的“粉丝”给他寄了一包柿饼。他吃了两个觉得好吃,就包起来说留下来给别人吃吧。过了一会儿,说再吃两个吧,再过一会儿,又说干脆都吃了吧,反正剩下也不多了。结果不到晚上就全吃完了。哈哈……
整个访谈,在孔庆东爽朗的笑声中结束。因受时间所限,我们并未涉及过于沉重的话题,然而,虽仅仅是一番闲谈,仍能感受到孔庆东作为学者鲜明犀利的个性。风趣健谈的他,总能剑走偏锋,说出一些你意想不到的话题,我想,这或许就是他被评为“北大十佳教师”之首的缘由吧。
法律顾问:天水忠信律师事务所万有太、职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