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亮
一直都想为爷爷写点什么,但由于水平有限,词贫句乏,恐所写东西表达不出爷爷的豁达情怀。加之爷爷去世时我还是个孩童,因此爷爷的形象在我脑海中只是零星的碎片,不能形成有序的连接,所以直至今日仍未动笔。
近日,堂兄春昌正在收集整理有关本族先辈们的东西,看到家族晚辈在文中对先辈的种种回忆、缅怀,我不由得想起我的爷爷,想起我久未完成的心愿,我的思绪被带回到了三十年前。
模糊的记忆
青烟是什么形状?有人说它弯弯曲曲如流水,有人说它漂浮空中如云朵,也有人说它缥缈淡淡如薄纱,但它具体是什么形状,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我最初对爷爷的印象,就好似人们对青烟的认识――似有似无、模糊朦胧。只记得爷爷住的屋子门槛很高,挡的我进不去、也出不来,每次爸爸带我去看望爷爷,都要大人抱着才能进屋,这是我能回忆到的有关我和爷爷的最初交集。时间流逝,人也渐长,慢慢地我能骑在爷爷家的门槛上自由进出了。至今,在我脑海中还定格着一幅画面:我骑在爷爷家的门槛上吃爷爷给我的馍馍(大饼),爷爷用人世间最慈祥和满足的目光看着我,口中喃喃道:又长大了、又长大了……
但是,我对爷爷的记忆还是模模糊糊,心中只知道这位老人我管他叫爷爷,留着整齐的胡须,戴着那个年代老人们特有的圆顶帽。至于其他,都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大概也就三岁左右吧。
背着小孩拾粪的老人
八十年代的农村,人们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浪潮,土地承包给了农民,这极大地激发起了劳动积极性,都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小孩也跟随大人起得很早。
每当我早晨从炕上爬起来,跑到外面玩耍时,总会看到一位瘦高身材的老人,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拿着铁锹和竹笼,身后还跟着一位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大伯的儿子,当时只有两岁左右),漫山遍野地散步,老人走走停停、气喘呼呼,每当遇到路上牲畜拉的粪便,总是很认真地用铁锹铲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在竹笼中,带到自家的田地中给农作物施肥。
有时候,跟着的小孩走不动路了,老人就背在背上,拄着拐杖,拿着铁锹和竹笼继续艰难地前行着,遇到粪便还是重复着前面那熟悉的动作,只是背上多了个小孩。每当看到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背着小孩还干活,我就在心里想:“这位老头太傻、太贪心,不在家里待着休息,带着个小孩到处乱转,带小孩就带小孩吧,还往自家地里捡粪便,真是贪得无厌……”
时光流逝,岁月蹉跎,经过人生三十年的洗礼,如今想起那位背着小孩拾粪的老人,我的爷爷,真是愧疚万分。记得族中大伯张树勋先生写过“天道酬勤”四个大字,也许爷爷就是用实际行动给我们传递这四个字的精神内涵。
给我们分东西吃的爷爷
爷爷兄弟六人,子侄无数,族中自古就重视教育,在全国各地工作的父辈不计其数。七、八十年代的中国经过文革的动荡,经济凋敝,交通运输不便,想吃海洋的鱼类、新疆的哈密瓜等,就相当于今天的太空登月,作为农民的我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是爷爷的小柜子里有这些东西,那是在全国各地工作的父辈们给爷爷邮寄来的。
记得有一次青海二叔张志德先生在北京参加完会议后,把会议期间分发给二叔的一盒鱼肉罐头(二叔舍不得吃)邮寄给了家中的爷爷,爷爷把我们几个孙子叫到他面前,每人一块(鱼肉罐头),但只有最小的五弟(大伯的儿子)吃了两块,当时因为我年级较小,不敢反抗,心里只是觉得不公平,但嘴里也不敢说什么(关于这件事的原因,我在后文中将会讲到)。还记得有一次兰州大伯张志仁先生在新疆参加完学术讨论后,专门从新疆给爷爷带回一个哈密瓜,爷爷把哈密瓜切成无数小块,家中每人一块,但是最小的五弟还是两块,当时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觉得爷爷偏心。
喜欢栽树的爷爷
现在的农村老家大树参天,绿树浓荫。但是在七、八十年代可不是这个样子,由于文革中的“大闹钢铁”运动,大树几乎都被砍完了,山上光秃秃的,到处都是一片土黄色,没有一点生机和活力。加之温饱问题还未彻底解决,所以在人们的意识中只有种粮,没有植树的观念。
可是爷爷在每年春天都大量栽树,在所有能栽树的荒山和道路两旁都种上了各种树木,我问爷爷种那么多树干嘛?爷爷告诉我栽树的益处很多,第一,可以锻炼自己的身体;第二,后人可以当木材用;第三,等小树长大了人们可以在天热时乘凉,也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第四,可以净化空气、美化环境……如今,每当夏天来临,看到我们村口一棵直径大约有四十公分的大柳树下乘凉的人们,我就回想起了爷爷,回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因为那棵树正是爷爷当年亲手所栽。
可惜,在两年前那棵树被推土机铲倒了,我很痛心,但没有阻止,因为那是农村搞道路拓宽沙化工作所需。记得那天,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直到晚上,我独自一人跑到被推倒的大树跟前坐了许久,并留下了说不出的泪。那是爷爷种的最有意义的一棵树(因为位置正好在村口),也是见证我成长岁月的树。现在回想起爷爷的种树的理念和有关美化环境的想法,整整超前了我们三十年。
我永远都怀念喜欢栽树的爷爷。
爷爷和马
记得爷爷家中养着两匹马,至于马是什么颜色,由于我当时年纪尚小,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爷爷养的马毛色很好,全身上下油光发亮。
爷爷和大伯一家在一起生活,由于大伯农活较多,所以养马的事基本上全由爷爷一人承担。每当夏天,大地变绿,爷爷就把心爱的马儿从马棚中带到田野上,给马儿改善伙食。虽然那时爷爷年年事已高,但是爷爷总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每天为马儿按时饮水、梳洗毛发、清理马圈、准时放养等,日复一日地做着重复的工作。
记得有一年,爷爷所养的马中有一匹得了马簧(一种疾病),听说牛簧、驴簧都是宝,但马簧不是什么好东西,马儿一旦得了马簧就不吃不喝、日益消瘦,最后直至生命的终结。记得那段时间爷爷着急不堪,到处都在为马儿寻找良医,最后不知道爷爷从哪里打听到的偏方,说要用布口袋装上细土拍打马的肚子,直至马簧消失。得到这个偏方后,爷爷每天都带着几位叔叔按此法为马儿治病。
大约有两个月左右,马儿奇迹般地康复了,爷爷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每天又带着马儿驰骋于田野之上,有时候也会把我放在马背上,给我讲一些有关马的习性和放养知识。
记得爷爷曾经给我讲过,对待马儿要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马儿虽为牲畜,但极通人性。马儿也是皮肉之躯,也有神经中枢,不能随意殴打和虐待马儿。
虽然爷爷没有给我以理论的方式诠释做人的道理,但他对待马儿的态度,教导我们做人要以“仁、勤”为本。
我说爷爷太偏心
前文中提到,爷爷给我们分东西时总是给五弟多一份,当时以为五弟最小所以爷爷偏向他。但后来,听邻居们说五弟不是爷爷的亲孙子,由于大伯生了两个姑娘,所以就领养了一个儿子(五弟),当我知道这个秘密之后,从小就爱惹事的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时常想着要向爷爷发难。但是由于我当时年纪太小(四岁左右)不敢反叛,所以直至我长到五岁时,终于有了反叛的勇气。
记得一天清晨,爷爷像往常一样带着五弟散完步准备回家,必须经过我家门口,其实我早就在门口等着爷爷和五弟,当爷爷和五弟走近时,我突然叫了一声“爷爷”,爷爷用和平日里一样温和的声音答应了我的呼叫,但是紧接着,我以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向爷爷发难,问:“爷爷你怎么那么偏心,五弟明明不是您的亲孙子,为什么您对五弟比对我们还好?”只记得爷爷当时首先是惊讶的表情,但很快由惊讶转变为无奈,最后从无奈转变为平和。爷爷还是和往常一样用温和的语气对我说:“爷爷没有偏心,你们几个都是爷爷的亲孙子。”爷爷这样的回答把惊讶又还给了我,我惊讶爷爷为什么不问我从哪里知道五弟不是亲生的?爷爷这似答非答、模棱两可的回答直至两年后,爷爷去世时我才知道了答案(后文中将会谈到)。
酷爱书法的爷爷
爷爷自幼酷爱书法,在我们全镇卓有名气,曾经给众多庙宇和牌匾题过字,可惜历经文革,破坏殆尽。
只记得,当时在婚丧嫁娶、乔迁新房、迎神赛会之时,都会有人登门向爷爷求墨宝。每当逢年过节,爷爷住的老宅就像一个书法展览室,又像一个宣纸批发部,有爷爷写好的对联一副副地整齐排放着,又有成捆的纸张等待着爷爷去挥洒。
爷爷一边写着字,一边又给我们讲解一些书法的精髓,并且答应我,等我上学后会写字了,他就给我教书法。可惜天不假年,我刚上小学后不久,爷爷就去世了,从此我向爷爷学习书法的“蓝图”,就此化作泡影。
被跳蚤咬伤的爷爷
八十年代的农村,由于温饱还未彻底解决,人们对讲究卫生方面不是那么重视。但爷爷不一样,他好似现代人穿越过去的。
记得小时候,爷爷每次洗完头,就让我们几个孙子给他擦背,当我给爷爷擦背时发现爷爷身上有许多伤疤,我问爷爷这些伤疤是怎么来的?爷爷说是被跳蚤咬的,当时我年纪太小,就信以为真。但后来听村里人说,爷爷身上的伤疤是文革中遭人迫害,用“烙铁”烙下的,当我知道这个真相后,心疼爷爷,更对曾经殴打过爷爷的那些人恨之入骨。
但不知为何,爷爷却和那些人相处地很好,每次见面都有说有笑,甚至逢年过节,那些人还提着礼物来看望爷爷,每次爷爷都吩咐家里人做好多好吃的,并拿出在外地工作的叔叔们邮寄来的烟、酒等热情招待。
等那些人走后,我问爷爷:“这些人当初把您都快打死了,您为什么还对那些人这么好?叔叔们给您的烟酒等您平时都舍不得吃,为什么要给打过您的人吃呢?难道您不憎恨他们吗?”爷爷摸着我的头笑哈哈地说:“我的好孙子,爷爷从来都没有憎恨过打我的人,那都是历史发展的必然阶段,爷爷既不憎恨当时的时代,也不憎恨打过我的人,事情既然已经过去,那我们要放眼未来,我虽然遭受了文革的迫害,但是遭受文革迫害的人成千上万,甚至连国家开国元勋都不能幸免,更何况改革开放后给我们平反昭雪,党和国家给了我们公正的裁决,还颁发了‘平反证书’和‘劳动奖章’,我们要谨记党和国家的恩德;至于个人那都是时代的产物,是由当时错误的运动所致,我们现在不能憎恨这些人,你们以后和将来也不许憎恨和报复,这样后辈儿孙的路会越走越宽、越走越长。”当时我觉得爷爷没骨气。但现在我觉得爷爷的话很有道理,也给我们后辈儿孙留下了一条阳光大道,因为我的许多童年好友就是这些人的子孙后代。
爷爷倒在了马圈中
爷爷一生都很勤劳,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劳动。
在我七岁那年,刚上小学,由于六叔做货郎担生意,有许多玩具。当我在学校里看到别的同学玩“照相机”(一种玩具),一打听之后才知道是从六叔那里买来的,我就打算下午放学后找六叔讨要一个。
记得那天放学后我没在路上贪玩,一溜烟地向爷爷家跑去,因为爷爷和六叔、大伯一起生活。当我跑到爷爷家中时,大伯和六叔都下地干活了,家中只有爷爷一人,爷爷在门口提着一竹笼细土准备垫马圈。我就跟紧爷爷,并说明了讨要“照相机”的来意,爷爷笑呵呵地说:“你六叔的货箱上有锁子,等你六叔回来了给你取行吗?”我说:“行”,但对“照相机”的渴求促使我不愿意离开爷爷家,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爷爷后面,看着爷爷打扫马圈,爷爷用那娴熟的动作和流程像往常一样清理马圈,但在清理到一半时爷爷突然停了下来,并用双手拄着铁锹站着不动了,大约有一、两分钟后,爷爷竟缓缓地倒在了马圈中!小小年纪的我,以为爷爷睡着了,就转身跑回家告诉妈妈:“爷爷在马圈中睡着了,”妈妈听完我的描述后感觉不对劲,就和爸爸一起跑到爷爷家中,并召集族人把爷爷从马圈中抬到了土炕上。
可是,经过三天的抢救,爷爷最终还是走了。临终前,爷爷对几位叔叔交代:“来贵(五弟)虽然是领养的,但你们要比对待自己的孩子还要亲,等来贵长大后,凡事都要经过他的同意后方可做决定。”这就是爷爷去世时的唯一遗愿,从而解开了我以前对爷爷和五弟的所有谜团。
爷爷出生在一个动荡的年代(1917年生),经过了民国时期的军阀混战和无数次变革,最后看到了改革开放,社会安定,人们幸福的生活。爷爷去世得很安详,他以实际行动给我们诠释了做人的道理。
我当时年幼,未记清爷爷逝世的具体时间。近日,在族中堂兄张春昌收集整理先辈们的书信时,发现青海二叔张志德先生的一封家书,从而得知爷爷是在1990年4月24日上午11时半与世长辞的。
爷爷坎坷而辛劳的一生,就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以上就是我对爷爷的全部回忆,不擅长写作的我,只能把对爷爷的所有回忆写出来,谨以此表达我对爷爷永久的思念。
作者简介
张亮,原名张红亮,1984年生,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大学本科学历,中共党员。系麦积区运管局干部,麦积区琥伯乡、伯阳镇驻村第一书记。
法律顾问:天水忠信律师事务所万有太、职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