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王惠玲
说到马千的机遇,就不能不提到一个人。他叫孙纪元,1983年从敦煌调往天水麦积山文物保管所,即今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任所长。孙先生到任后,便对麦积山的保护极为重视,也为麦积山之后的保护走正规道路定下了高起点的基调。
1982年前后,麦积山山壁大佛修复工程启动,孙先生邀请了敦煌研究院的专业人士,一面为修复保驾护航,一面利用实战培养自己的后备力量。
时间转眼到了1985年,也就是马千到麦积山后的第二年。这一年,麦积山自己的五名修复人员中,一下子流失了四位,力量如此薄弱的队伍急需吸取新鲜的血液。马千发现,自己转型的机会来了。
一天,趁孙先生检查石窟,马千找机会向孙先生谈了自己的想法。孙先生很爽快地答应了:年青人有这个志向,很好,先去跟师傅吧。
从那天起,马千的工作、生活,都和一个名叫柳太吉的人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联。
在麦积山共事的人,多尊敬地称呼马千的师傅“柳工”,马千说,师傅是当年县一中里,校长最器重的学生,记忆力超群,能过目不忘,写得一笔好字,文采颇佳,最关键的是,师傅有一手修复文物的绝活,一般人望尘莫及。而且,师傅更是窟里的“活资料”,山上石窟里什么情况,没他不知道的,也没有比他更熟悉这些的人。这位师傅还有一套别具一格的授徒理念:话不多说,要学东西,全凭自觉和悟性。比如,柳师傅和好了修复文物要用的泥,当徒弟的若不知道装到桶里提到工作地点,师傅便也不说,自己安安静静就把工具和家伙事拿走了。
马千说自己属于有悟性的徒弟。师傅前脚做准备,他就知道后脚打下手。对于这样的徒弟,师傅便也不遮掩自己的真本事,从最基础的泥质用料到判断塑像内部的骨架结构,马千一样样学得很认真。
窟里的光阴走得很慢又很快,转眼间,跟着师傅的六年时间过去了。六年里,马千从一个文物修复的门外汉,变成了一个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文保工作者。1991年,马千被派往西北师大文物博物馆专业进修,三年后归来,内外兼修的马千也和柳工一样,成了一位可以传师授艺的师傅。
马千说,文物保护修复就像外科大夫做手术,每一步都有档案可查,每一步都不能赶快。
参与修复的工作愈多,和柳工朝夕相处的日子愈长,马千也便自觉不自觉地走起了师傅的路线。先前急风骤雨的他,也慢慢变得像师傅一样,简言慢语,性格柔和。但可惜的是,就在马千把自己雕凿得愈来愈像师傅时,那位受人尊敬的柳工,却在不到五十岁时就突发重病,倒在了办公室。
师傅走了,麦积山那些珍贵文物的保护重任,便更重地压在了马千和以他为首的年轻团队肩上。
麦积山上洞窟多,文物多,年深日久的磨砺,也使各窟内存在的破损程度、病害缘由各不相同。要做好一处保护,先要查资料,进行全方位的价值评估,做测绘存数据,做病害调查,把空鼓、起疥、酥碱、霉变等情况弄清楚,然后写出详尽的方案,再做实验,把泥塑文物的泥质配比算精确等等,直到报告显示一切可行,方可进入实质性保护阶段。操作过程中,先要对文物进行清陈,即剔除杂物,然后根据需要打眼、挂麻、灌浆、边缘加固、修补破损,同时对环境中温度、湿度等进行监测,确保文物无虞。每天干了多少,甚至对空鼓处灌了多少浆液都有记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就很难想象面对一面泥皮四处起包空鼓的山体墙面,怎能用一只针管做为灌浆的工具。但在马千和他的同伴们手中,彪形大汉同样将这些细小的工具使得如青龙偃月,如流星宝剑。
从74窟到93窟,从23窟到133窟,从壁画到塑像,从散花楼到千佛廊,马千和他的同伴们一点一点、一平米一平米地将历史还原,将原貌重现。
其实,在马千的经历中,当年跟着师傅一起修复瑞应寺大雄宝殿壁画的项目,是他印象最为深刻,至今想来还能捏出一把汗的。
当时这个项目伴随古建同时进行,因年代久远,壁画所在的墙壁青砖酥碱、土坯风化情况都很严重,但3个多平米的壁画保存较为完整,修复小组需要在不移动壁画的前提下拆除墙壁,重砌新墙。
这样的动作,稍有不慎便致酿成大错,有史以来,这样的修复工作也从未在麦积山上演过。也就在这次工程中,马千见识到了古人“桃胶贴布”之法的神奇。他们先对壁画色彩层进行固定,然后将一块大白布浸透桃胶后贴在木板上,支撑住壁画,再将壁画背面的墙壁揭得只剩大约2厘米厚,最后在原地砌起了结实的新墙。
任务圆满完成,麦积山文物修复的水准也在这次攻坚战中,完美体现。
倔强的马千曾被业内同行视为另类,因为他的观点总是和流行趋势相悖。他也最不愿意听别人说,“修复文物很简单,几天就能拿下”这样的外行话。
麦积山大量的泥塑文物,在保护中完全不同于其他石窟。要让这里千百年的文化遗产得以益寿延年,首先就得从泥入手。这是马千说的。
几年前,文物保护理念的大方向与如今不同,化学方法的研究和运用曾经让文物保护看似简单,国内很多专业的研讨会也都朝向这个领域,愈是难懂、愈是没有听过的化学术语,看起来愈是高深。但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参加研讨会的马千总是大谈传统保护,提倡古人如何建,后人就该如何修,这样的观点与潮流格格不入,他自己当然也成了另类。
但很快,时间证明了马千传统修复观点的可贵,而化学材料存在的耐久性弱、呼吸性差和不可逆性等,也都在日后一一显现了出来。
时至今日,最困扰马千和他这个团队的问题,不是技术,因为从操作层面上讲,他和他的团队有着一流的水准,能够与全国同步,但从科技力量上说,先进、实用设备的欠缺,和专业知识型人才的贮备,是文物保护中最大的困扰。
麦积山早期的修复次序,是依年代远近和艺术价值的高低而定的,细致、不容差池的工作,磨白了这群人一根又一根青丝,磨弯了一副一又副直溜的腰板。眼下,麦积山石窟“申遗”已至冲刺阶段,全面的修复也早已展开。石窟里的游客一批一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山,看景,看顶着大太阳蹲在脚手架上做修复的马千和他的同伴们。
远方的客人,若他年重游故地,还能记得当年这座山的面貌,和当年那些忙碌着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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