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身穿麻线粗布的男人们在河岸上钓鱼,或去身后白鹿原上的莽莽丛林围捕猎物,女人们则在茅草覆顶的房屋之间的空地上制作陶器、纺织、饲养刚刚驯服的狗和猪。儿童们在鳞次栉比的屋舍之间嬉戏撒欢,年轻的少女抱着色彩斑斓的尖底瓶去河边汲水。在村子的另外一些角落,更先进的生产工具石器、陶器、骨器开始批量生产。村外的平地上,刚刚种下的粟粒已经破土发芽。黄昏来临之际,袅袅上升的炊烟,满载而归的捕猎者的欢笑,弥漫在部落里的食物芳香,让这里恰似人间天堂。
一开始,半坡人如此真实、认真地生活与创造,仅仅是为了生存和种族延续。他们从未想到, 6000多年后,当有人将他们居住过的房屋遗址、盛过水的陶罐、耕种过的石锄从黄土下发掘出来的时候,会给世人带来这么大的惊喜与震惊。
顺着浐河或者灞河河谷上白鹿原,到蓝田猿人生活过的公王岭和陈家窝的距离都并不遥远。但就是这短短的一段旅途,我们的先祖却走了将近一百万年。现在,我们还无从知道生活在浐灞三角洲的半坡人与蓝田人之间到底有多大联系,但若假设半坡人就是从公王岭走下来的蓝田人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理解为,在蓝田人沿着灞河从山林走向平原之际,是渭河南岸这块临近浐河与灞河、背靠白鹿原,平坦肥沃、通风向阳的土地,留住了他们的脚步。
从山林走向平原,是人类进化史上一次伟大创举。半坡人将人类从丛林带到浐灞三角洲,进入定居时代后,生活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高大宽敞的房屋遮风避雨,就可以建起炉灶,煮制熟食。半坡人就吃得更好,身体也更加强壮。起初,他们居住在半地穴式房子;后来,他们干脆离开地下,直接在地面建起了更坚固实用、宽敞温暖的房子。为了防止猛兽侵袭和防水、排水,他们还在聚集了几十座房屋的村子周围开掘了巨大的沟堑。
半坡人一生的精力都用来生产和劳动。他们发明的用于生产的石斧、石锛、石锄、石铲、石刀,用于生活的石磨盘、石杵、石凿和用于渔猎的镞、矛、网坠、鱼钩等工具,是创造和劳动的馈赠,也是他们苦心经营温暖家园的必需品。
从山林走出的时候,半坡人已经获得了人类最早驯化的粮食作物种子——粟,还有一些现在已经无从考证的蔬菜种子。这些可以给他们更多营养,又易于通过耕种获取的食物,让他们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一种真正的生活意识,让半坡人将聚居地依照各自不同功能划分开来。环绕聚居地的壕沟里面是居民区,壕沟北边是公共墓地,东边是陶器制作区,居民区还有饲养家畜的养殖区。那时候儿童死亡率很高,小孩和未成年人死后被装进瓮或罐子里埋葬,一方面防止野兽侵害小孩尸体,一方面也是严守未成年人死后不能像成人一样入土为安的葬俗。在半坡村遗址,有一个女孩却拥有和成人一样的土坑墓,并且陪葬品不仅多而且丰富。这让我们意识到,半坡人处在母系氏族时期。
那时候,女人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
一座大房子出现在众多小房子围绕的半坡村中央。它的高大威武显示了它在村里的地位。大房子前厅是宽敞的部落首领议事厅,后面三间小房子则是全村儿童的家。围绕四周的小房子,一律都将门朝大房子敞开。这些小房子属于半坡村女人。她们独居一室的房子是她们的家产,也是她们与任何一位她所喜欢的男人幽会、交媾,然后繁衍更多后代的专有场所。入夜,村子一片寂静。那些敞开房门的房子,不时会有男人的身影闪现——那是来自其他氏族的男人在寻找爱的温床。这样的交合,男女双方也许一生只有一次,也许可以重复多次。一个男人来到这房子可以住多久,一切都由住在房子里的女人决定。如果女主人愿意,男人也可以在女人的小房子住下来,过一段类似后来婚姻生活里夫妻一样的生活。一旦女主人不再欢迎或者男人自己想离开,这个男人走后紧接着就有另一个男人进来。
大部分精美的陶器是女人制造出来的。包括可以到河边汲水的尖底瓶和其他用以盛食物、存粮食的红底黑陶,绘有人面、鱼、鹿、植物枝叶及几何纹样的各式彩陶,在当时既是半坡人主宰,又是劳动和生活主体的女人手中诞生。半坡村陶器上发现的其中二十几个被认为是文字雏形的刻画符号,也许就是这些制陶妇女对一场来去匆匆却又刻骨铭心爱情的记忆,或者独守空房的夜晚恍惚看到的某种事物的影子。
我们看到的粟粒已经碳化。但在 6000多年前,这些粟粒的发现,让半坡人有了享受人间最迷人春天的可能。
春天来临,南山一片葱茏。林梢上回荡着燕子和布谷鸟的鸣叫,让从严冬寒冷的房舍里走出的半坡人心情欢畅。勤于劳作的女人这时会放下手里的编织物和正在制作的陶器,转身走出村庄,来到也许已经耕种多年,也许才刚刚用一把山火烧掉杂草、用石斧砍倒树木后开垦出来的荒地上,用石铲、石锄将温暖的土地松开,然后从五彩缤纷的陶罐里取出珍藏一个冬天的种子,一粒一粒撒进泥土里,等待一场春雨之后的破土发芽。
秋天到了,浐河东岸一片金黄。人们用石镰和陶镰收割丰收的粟粒,然后运送到村子里,装进半坡村公有的贮藏室。如果到了南山积雪覆盖的冬天,获取食物的机会越来越少,再将贮藏的粟粒取出,用自己发明的碾盘脱皮碾碎。炊烟弥漫在整个半坡村上空的时候,一顿香喷喷的美餐已经摆放到大家面前。
这时刻,浐河和灞河相拥相抱,还在赶往渭河的路上。
那时候,白鹿原还不叫霸上;几千年后,灞河才会迎来称霸渭河流域的秦穆公,并等待他将与半坡村遥遥相望的滋水改名为灞水。 (连载 23)
《渭河传》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宝鸡日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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