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万重山,
孤城山谷间。
无风云出塞,
不夜月临关。
属国归何晚,
楼兰斩未还。
烟尘一长望,
衰飒正摧颜。

□王焕新
《少陵流寓诗》,内容为唐代大诗人杜甫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九月至十一月之间流寓秦州时所作诗歌中的六十首。清顺治十年(1653年),清朝首任分巡陇右道于之士离任,宋琬继任。宋琬(1614年—1673年),字玉叔,号荔裳,一号漫人,山东莱阳人。顺治四年(1647年)中进士后,出任户部主事、吏部郎中,外放先后任分巡陇右道、永平道、绍宁道,后官至四川按察使。宋琬是清朝初期著名诗人,入韩柳之室。与安徽施闰章被称为“南施北宋”,王士祯《墨池偶谈》云:“康熙以来,诗人无出南施北宋之右,宣城施闰章愚山,莱阳宋琬荔裳也。”据《中国美术家人命辞典》引《益州书画录补遗》、《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以及《增校清朝进士题名碑录》记载,宋琬“亦善书法,得羲献意”,著有《安雅堂集》。
宋琬于清顺治十年(1653年)任分巡陇右兵备道,次年即遇大地震,秦州城垣塌毁,官衙民房倒塌3600余间,压死百姓7400余,使饱经明末战乱之苦的秦州社会经济生活更加艰难。地震发生后,为了赈济百姓,宋琬“出家财,自莱阳邮至以恤其灾”。使秦州人民在受到天灾的时候,没有出现“人祸”,而是致力于灾后的重建。宋琬主持陇右道三年,奖励生产,减轻赋税,为政清廉,政绩卓著,受到秦州官民的爱戴。离任后秦州官民在水月寺(今人民公园)建立生祠,至今犹在。根据史料记载,宋琬作为清初著名诗人,对近一千年前另一位诗人的遭遇十分同情,也为振兴陇右文教,在瞻仰成州(今陇南市成县)飞龙潭杜甫草堂和玉泉观李杜祠后,于天水玉泉观李杜祠修建碑亭,精心挑选包括《秦州杂诗二十首》在内的杜甫秦州诗六十首,从兰州请来“长于钩摹之技”的张正言、张正心兄弟,以《肃府本淳化阁帖》中古代书法家的作品为基础,集字钩摹上石,由陕西长安人卜栋镌刻《少陵流寓诗》四卷,题名为《少陵流寓诗》。关于卜栋,曾参与清顺治三年费甲铸重摹《肃府本淳化阁帖》,即“关中本”第二卷的镌刻。可见卜栋镌刻水平应该很高,而且卜栋很有可能带来新刻的“关中本”,参与集字。
《少陵流寓诗》的刻成时间,据宋琬《杜诗石刻题后》所记,在清“顺治丙申七月”,即顺治十三年(1656年)七月。《少陵流寓诗》刻成后,旋即在康熙五十七年大地震中毁坏,下落不明。完整的拓片由天水名士周酉山珍藏,后由其子周恒捐献于天水市图书馆。天水市图书馆曾翻印发行。
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原秦州知州王宽在秦州西关一所僧房发现《少陵流寓诗》残石四块。王宽将残石移至寓所,撰《二妙轩碑题跋》,首次以“二妙轩碑”命名。“二妙”出自典故。晋卫罐与索靖都善草书,关为尚书令,靖为尚书郎,时人称为“一台二妙”。王宽命名“二妙”,指的就是杜诗和书法而言。王宽《题二妙轩碑》诗云:“淳化摹天宝,风流宋荔裳。诗遗百六字,碑获十三行。藤瓦东柯杜,鹅笼东晋王。千秋称二妙,零落赞公房。”王宽之后,《少陵流寓诗》碑,也就是《二妙轩碑》移至秦州文庙明伦堂西壁,不久又下落不明。王宽的《题二妙轩碑》诗提供了如下两个信息:一为《少陵流寓诗》碑的书法主要来自号称“中国丛帖之祖”的《淳化阁帖》;二为王宽得到的四块《少陵流寓诗》碑残石中包含有《秦州杂诗》之第十三首“传道东柯谷”在内。王宽“十三行”的说法,不是《少陵流寓诗》碑的实际行数,而是以残存的王献之小真书《洛神赋十三行》比喻《少陵流寓诗》碑的珍贵,因为天水市博物馆藏《少陵流寓诗》碑残石三块均为十五行。末句“零落赞公房”中的“赞公房”,是指秦州西关僧舍,而不是西枝村的赞公土室,也不是指《少陵流寓诗》碑中有与赞公相关的内容。还有一个问题,《少陵流寓诗》现名《二妙轩碑》。河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周俊杰先生称之为《二妙帖》。《二妙轩碑》为清乾隆时王宽命名,原石拓片以及现在天水南郭寺刻石均标题为《少陵流寓诗》。二妙轩作为建筑,未见记载。宋琬《杜诗石刻题后》中明确说到,在玉泉观李杜祠建亭,而不是轩。宋琬既没有为《少陵流寓诗》碑另外命名,也没有为碑亭命名。也有可能是王宽得到《少陵流寓诗》碑后,将自己书斋命名为“二妙轩”。因此,周俊杰先生改《二妙轩碑》为《二妙帖》,只从诗歌内容和书法艺术的角度命名,更加符合宋琬在《杜诗石刻题后》中所表达的意思。
偏偏王宽诗中提到的包含《秦州杂诗》之第十三首“传道东柯谷”在内,根据比对,这块编号为全部《少陵流寓诗》中第五的残石,不在天水市博物馆所藏《少陵流寓诗》残石之内。拟或天水市博物馆所藏的是当年王宽所发现的四块中的三块?或者天水市博物馆所藏的不属于王宽所发现的残石?由于资料限制,这个问题还需要继续研究。
天水市博物馆现藏清宋琬主持摹刻《少陵流寓诗》原石共三块,其中一块已碎为四部分。
残石均为陕西富平产石灰岩,质极坚细。每块纵36厘米,横48厘米,厚8~11厘米之间。细线刻横框,纵24厘米。每块石右侧有编号,用小真书标志该石所在顺序。残石一,行草书。为全部《少陵流寓诗》之第七,内容为《秦州杂诗》第十六首后二十二字、第十七首、第十八首、第十九首前十七字。共十五行119字。已碎为四块。残石二,为全部《少陵流寓诗》之第十。内容为《夕烽》后十七字、《月夜忆舍弟》、《示侄佐》以及《佐还山后寄三首》中第一首前二十八字。共十五行140字。其中《月夜忆舍弟》、《示侄佐》行草书,《夕烽》为行书,《佐还山后寄三首》小真书。残石三为全部《少陵流寓诗》之第十二。内容为《遣怀》后十七字,《废畦》、《除架》以及《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第一首前十字,共十五行127字。行草书为主。
流传下来的《少陵流寓诗》拓本高24厘米,长1516厘米。卷首为线刻杜甫像,题名“杜子美先生像”。后面为宋琬所撰并书的画像赞,隶书凡四行,署“东海宋琬赞”。其次为《少陵流寓诗》正文,四卷,每卷首行书题“杜少陵流寓诗”,下署名为“东海宋琬玉叔甫集”。卷后隶书题记两行:“顺治十有二年孟秋皋兰张正言张正心摹勒上石”。第四卷后有“长安卜栋镌”题记。后面为题跋,依次为:一:关西陈宝意先山人党崇雅;二:南呲东荫商;三:当亭长古吴门人王一经;四:陇西郭充;五:河中聂介伯玉氏,此跋下有“顺治丙申嘉平月梢”的纪年;六:洞庭旧史邓旭元昭甫,此跋下有 “顺治丁酉孟春”纪年;七:宋琬《杜诗石刻题后》,此跋下款为“顺治丙申秋七月”。
我们可以看出,每卷后张正言、张正心的题记中说摹勒上石是在顺治十二年,宋琬的跋是在顺治十三年,中间隔了约一年的时间,这大概就是《少陵流寓诗》的镌刻工期。摹勒之前还要寻找资料、选字,因此《少陵流寓诗》的所有工作的开始时间,肯定在顺治十二年七月之前。那么就可以肯定地说,《少陵流寓诗》摹刻工作,至少耗时一年以上,甚至更长。
宋琬的跋从时间上来说,至少是在聂介、邓旭之前。今天水南郭寺新刻《少陵流寓诗》碑,宋琬的跋反而在最后使宋琬的初跋变成了总跋。然而《少陵流寓诗》拓本已经如此,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令人费解。
《少陵流寓诗》拓本长1516厘米。天水市博物馆藏《少陵流寓诗》残石每块横48厘米。如果按照资料记载的《少陵流寓诗》碑共36块算,则为1688厘米,较拓本长172厘米。那多出来的172厘米是什么内容?为何不见于拓本?如果拓本为全本,则用石36块的记载就有问题。如果用石32块,则为1536厘米,只较拓本长20厘米,尚在情理之中。那么,有没有每块石长度不一致呢?天水市博物馆的三块残石的长度是一致的。也就是说,要么《少陵流寓诗》拓本不完整,要么用石36块的记载与历史事实不符。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少陵流寓诗》碑所集书法的来源主要有哪些?民国时期《秦州志·艺文》中记载,《少陵流寓诗》碑乃是“集《淳化阁帖》字,勒杜诗数十首于石”。顺治三年,《肃府本淳化阁帖》重新摹勒上石,宋琬要得到《淳化阁帖》应该说是完全可能的。王宽的《题二妙轩碑》诗也认为《少陵流寓诗》碑主要是集自《淳化阁帖》。可以说,《肃府本淳化阁帖》是《少陵流寓诗》碑集字的主要来源。乾隆《直隶秦州新志·名宦·宋琬》中说:“集兰州《淳化阁帖》及西安碑洞中晋人帖,书杜甫《秦州诗》勒诸石”。光绪《直隶秦州新志》中同意并引用了这种说法,这就将《少陵流寓诗》碑集字的来源,由《淳化阁帖》又扩大到“西安碑洞中晋人帖”。
但是,古人的法帖有限,宋琬能够看到得更加有限。一部集字的刻帖,肯定有些字从古人法帖中是找不到的。补救的办法,一是根据偏旁部首组合成字,这种情况在唐怀仁集《大唐圣教序》中常用,在《少陵流寓诗》残石中可以看到。二是根据所集书法的风格造字。《少陵流寓诗》碑中也有这种情况。邓旭在题跋中说:“构求‘二王’笔法,命寿之石”。则对于古人法帖中没有的字,通过“构求笔法”来实现,即寻找“二王”的笔法规律,然后书写,使书写出的字与所集书法在风格上尽量靠拢,达到水乳交融后在摹刻上石。
在兰州《淳化阁帖》及西安碑洞中晋人帖之外,还有没有其它的来源呢?宋琬在《杜诗石刻题后》中明确提到,“取先生流寓诸诗,集古人书法勒诸石,刻以成文”,可见是有的。“古人”的范围很大,这就使《少陵流寓诗》碑集字的来源扩大到包括唐宋,甚至更晚的书法作品。比如在第四十三首《盐井》、第四十四首《寒峡》、第五十八首《万丈潭》和第五十九首《发同谷县》中,就可以找到唐人甚至宋人如苏轼和黄庭坚的影子。
天水市博物馆藏《少陵流寓诗》残石拓片的书法价值体现在以特定的内容集古人书法为帖,相比集古人现成的作品难度为大。中国书法史上,第一部集字刻帖是唐代宏福寺和尚怀仁集东晋王羲之书法而成的《大唐三藏圣教序》,后来还出现了几部集王羲之书法的碑刻,影响都比较大。唐以后集字成帖的方法很少出现。从这一点说,《少陵流寓诗》碑有着十分重要的历史价值。其次,《少陵流寓诗》碑的书体有真书、行书和草书包括章草,各体都有,而且,各种书体错综编排,节奏变化丰富,但整体气息却极为一致。这说明宋琬和张氏兄弟对集出来的字做了润色处理,进行了再次的艺术加工。使《少陵流寓诗》碑成为一件艺术风格基本一致的独立的艺术品。这种处理在保证整体气息统一的同时,也牺牲了所集字在原来帖中的一些风格因素。当然,这种处理也显示出宋琬作为书法家在书法艺术上高深的造诣。第三,如前所说,宋琬本人精于书法,又有兰州钩摹高手张正言、张正心兄弟的鼎力相助,保证了《少陵流寓诗》碑的艺术价值。
天水市博物馆所藏《少陵流寓诗》碑残石中,编号为第七的是《秦州杂诗》第十六首后二十二字、第十七首、第十八首、第十九首前十七字。以行书为主,间有草书。但字与字之间有牵丝连接的仅见两处。虽然字字不相连属,而行气贯通,气息流畅,结体萧散宽博,是《淳化阁帖》的典型风格。周俊杰在《秦州二妙帖谈》一文中对这一部分给予极高的评价。他认为:“《秦州杂诗》有《兰亭序》的肌骨柔美,《丧乱帖》的酣畅淋漓,《淳化》中大王《送鲤鱼帖》、《得永兴书帖》、《四月帖》之醇浓意味。而更多的是得之于小王的法帖,如《相诏》、《授衣》、《想彼》、《十一日》等整体的气息,行草间杂的处理,尤其是个别楷书的置入,给予了此组二十首诗的选字、谋篇以极大的启示。”
编号为第十的残石书体变化比较大。《夕烽》后十七字以行书为主,中间夹杂真书,而有些字的偏旁为草书处理。这种风格,一方面是受到集字的限制,一方面也确实可以在《淳化阁帖》中找到依据。如谢安的《凄闷帖》、《六月二十日帖》,庾元亮的《书箱帖》,王涣之的《不审帖》,王献之的《相迢帖》、《岁终帖》、《夏节帖》等。《月夜忆舍弟》为草书,间有草书化处理的行书,为标准的“二王”法书风格。点画空灵,使转自然,整体行气畅达,疏密有致,风神俊朗。周俊杰认为,就风格较《秦州杂诗》而言,更接近晋人。将其与王羲之《阔别帖》、《袁生帖》、《知宾帖》比对,则来源出处更为明显。《示侄佐》整体风格《月夜忆舍弟》近似,但是由于穿插了更加多的行书,起伏变化较小。《佐还山后寄三首》小真书,字型以扁方为主,行笔转折多圆转而少提按,是典型的唐人以前笔意。结字中宫收紧,四面开张,字势欹侧变化多端,显示出浓重的晋人风味。
编号为第十二残石整体就书法而言,可以分为两部分。前面部分包括《遣怀》后十七字、《废畦》和《除架》,字的大小和风格基本一致,以草书为主,间有行书和真书。字形修长隽美,韵味平和为草书,变化不大。后面部分是《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第一首前十字,较前面为大,行距紧密,更为潇洒奔放,但整体没有《秦州杂诗》丰富。
《少陵流寓诗》碑有着极高的艺术价值。但是,白璧微瑕,由于宋琬摹刻时所采用的《肃府本淳化阁帖》,已经不是最接近原来风格的后摹刻本,再加上集字过程中对原字的修改润色,使《少陵流寓诗》碑散发着浓郁的明人书法气息。这和怀仁集王羲之《大唐圣教序》散发着唐人书法精神一样,也无法避免。从书法艺术的角度,我们说是一件集字的刻帖,而且是有很浓创作意味的集字刻帖。只有从这个角度,我们才能肯定宋琬集《少陵流寓诗》碑在书法史中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