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现状到秦穆公建立东至潼关、西到临洮,包括整个渭河流域的强大秦国之际,一直没有改变。甚至直到明代以前,整个渭河上游地区仍然满河巨流,奔腾不息。从渭源到陇西、天水一带的秦岭山区和北岸的黄土丘陵、陇山余脉,良好的植被让山林里穿行着熊、豹和虎一类的大型动物,也有猞猁、羚羊和豪猪在林间嬉戏。而在渭河岸边,怀有闲暇心情的垂钓者只要投下鱼钩,就有活蹦乱跳的鱼和螃蟹上钩。如果幸运,大鲵和河龟也会为这些曾经以游牧为生的土著带来万分惊喜。居住在从《诗经》时代就遍布渭河上游山林地带的板屋之中的秦人后裔,在渭河滋润的林地间生活得自在而富足,因为渭河也让这里的森林茂盛,生机勃勃。大业五年(公元 609年),隋炀帝杨广翻陇山、经天水,到渭河源头时看到的渭河源头,还是一派河水浩渺、波涛汹涌的壮阔场面。感怀于渭河源头的美景,隋炀帝在这里写下了“惊涛鸣涧石,澄岸泻崖楼,滔滔下狄县,淼淼肆神州”的诗句。
然而,游牧与农耕的较量在渭河中上游一带一直没有停止。元狩四年(公元前 119年),汉武帝派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兵陇西,收复河西走廊后,开始在河西和渭河上游陇右地区驻兵屯田,开发农业。公元3世纪中叶,蜀魏以秦岭渭河为界,展开持续争夺战。在渭河上游以天水为中心的陇右地区对垒之际,为了保障军队供给,魏将邓艾与蜀将姜维身披乌衣,手执耒耜,带领将士开荒屯田“积谷强兵”。到了唐代,大唐帝国在河西道和陇右道的屯田数量与日俱增。当时,全国三分之二的屯田集中在这里。为了征战和杀戮,渭河上游长满了蓬勃生长的黍,渭河两岸大片大片的牛羊畜群被驱赶到与渭河水遥遥相望的丘陵高山。从渭河源头到陇西、武山、甘谷一带,在渭河两岸平坦的河川与向阳的坡地上曾经一望无际的草原草甸,被开拓成大片大片农田,绵延在山谷平地的茂密森林被一日日吞噬,谷子、糜子、小麦和大豆的香味,代替了弥漫渭河两岸数千年的牧草芳香。虽然在唐睿宗时期,风流至极的太平公主在渭河上游陇右地区尚拥有上万马匹的财产,但农耕文明与过度开发的风暴,终于像势不可挡的瘟疫一样,使涵养渭河水源的草原、丛林,不断向距离渭河干流更远的地方退去。
大片大片的草原和林地被开垦之后,河水也就从原来的高山之间渐渐退缩到了曾经覆盖在河水下面的山谷中央。一旦河水让步,那些从中原和西域引进来的各种作物,就会一夜之间将河床两岸的空地据为己有。有了更多的粮食,在战乱中逃荒的流民、长期驻扎边关的戍边老卒,以及被政府派遣而来的移民,就成了这里的新一代居民。大量居民涌入曾经的戎狄之地,让渭河上游突然涌现出一座座繁华的城镇,也让渭河流经的陇右地区在唐玄宗天宝年间呈现出“闾阎相望,麻桑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的胜景。与此同时,渭河两岸生活的兼有羌、氐、吐蕃血统的土著厄运,也由此开始。到了明清时代,陇西一带虽然也有森林,却已经退居到了离河岸很远的山间,而且支离破碎;当地居民虽然仍然沿袭着两千年前老秦人居住板屋的习惯,但那些建筑板屋的木材,要从很远的山林里采伐;曾经肥沃的河谷,越来越频繁地被干旱、盐碱和泥沙侵袭。几乎整个渭河中上游地区和陇东地区陇山山脉流出的支流,如散渡河、葫芦河、清水河、汭河、泾河在失去森林、草甸涵养后,日渐枯瘦。年复一年,随雨季涌入的泥沙,让渭河河水日渐浑浊。到了清末和民国,旱灾、蝗灾、风灾,成为渭河上游各县县志最为频繁的记录:“咸丰二年( 1852年):大风自泾州(泾川)西来,过宁远(今武山),声若雷,黑雾四塞,行人触风即迷失方向,历一时许。风过,地面遍铺黑沙,人行沾履。”“同治元年( 1862年)七八月:飞蝗蔽天,秋禾食尽。”“民国十八年( 1929年) 1至 6月:由于上年大旱,粮价奇涨,榆盘孟家泉村民众饿死过半。县长孙金堂在北仓(今体育场)设粥厂放粮,定西、陇西饥民赶来就食,死于道旁。”到了当代,发生于“三年困难时期”的那场骇人听闻的甘肃大饥荒,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据新华社记者傅上伦、胡国华、戴国强调查数据显示,甘肃饿死人数在一百万以上,而渭河上游的定西、陇西、通渭等地,又是这次天灾加人祸造成的非正常死亡的重灾区。
渭河水由大变小,地处陇右的渭河上游从唐代开元盛世富甲天下,一变而为苦甲天下、闻名天下的苦焦之地。这到底是人类的活动让渭河变瘦、变小了,还是越来越干涸的渭河,将她身边的子民推到了无可挽救的贫困与苦难的深渊呢?
即便是从卫星遥感图上俯视,我们都可以发现,现在的渭河从源头一经流出,就进入了中国西部一块仅次于新疆,裸露、苍黄得让人瞠目的地区——甘肃定西。虽然渭河干流在定西境内仅仅流经渭源、陇西两县,但苦甲天下的定西大部分地区,都在渭河流域。纵横在渭河北岸、绵延于黄土丘陵与光山秃岭之间的众多沟壑,曾经是渭河上游万千支流的故道。但它们现在焦渴得一片喑哑:天不降水,沟壑里也没有水可以供给渭河。而巨大的蒸发量,又使这些曾经水源丰富的沟壑一年四季生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碱。风吹过光秃的山梁,天地之间就有滚滚黄尘腾起。如果行走在渭河河谷,在早已退避到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之外的渭河故道两岸山崖上,还有被渭河水浸泡过的沙砾岩岩缝里渗出的斑斑水迹,在回味渭河曾经有过的大浪滔天的过去。但俯下身来,当我们的双手触摸到举目皆是的裸露河床里,干燥得跟远处山顶上的黄土一样,轻飘细碎、柔软如面的沙土时,我们立即会意识到:大禹、隋炀帝和秦人先祖游牧时代的渭河,早已离我们而去。
(连载 6)
《渭河传》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宝鸡日报连载
上一篇王若冰《渭河传》连载之五
下一篇王若冰《渭河传》连载之七
相关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