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满河床的沙子,已经蜕变成一口气就能吹起一股浮尘的尘粒。那么,还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能够抵抗岁月的碾轧呢?
当渭河从陇西城流出,到了北岸出产中国最有名的洋芋,南岸盛产质地良好的当归、茯苓等药材的文峰镇后,宽阔的河道还裸露在暗蓝色的天空下,只是已经没有多少水可以流淌了。如果一定要从河道中央寻找到一些水流,我所看到的也是从生产商业文明与有色金属铝的城镇流出的那种或泛着白沫、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味的锈迹斑斑的工业废水,还有由于河滩上蒸发量与河床湿度巨大反差而产生的寸草不生的大片大片盐碱的痕迹。那种形态,已经与养育了渭河两岸千秋生命的渭水毫无关联。只有雨季来临,陇西、通渭一带一年四季泛着干枯白光的山壑沟峁之间,突然落下的来不及被没有多少植物的土地吸收的洪水,才会带着顺流而下的黄土,咆哮着从那些曾经溪水奔流的故道涌来,为裸露在天空下的苍凉河道带来一些浑浊黏稠的流水。一旦雨过天晴,火烈的太阳会迅速将河水吸干。龟裂的河道继续它寂寞、干渴的时光。沿甘谷与武山交界处紧傍渭河南岸逶迤西行,从甘谷县境内鸡嘴山山腰连接甘谷磐安与武山洛门之间绵延数公里的槽形通道可以断定,最起码在这条通道开通之际,这段南北宽则十几公里、窄则几公里的渭河河道,一旦进入汛期,肯定是满河激流,车马无法通行,人们才在这座沙砾岩结构的半山间开通了依渭河南岸西行的悬空通道。
有人在研究渭河上游定西境内渭河水源日渐枯竭的原因时认为,这里属于中温带半干旱、中温带半湿润半干旱地区,蒸发量是降水量的 3.6倍所致。然而,当我们从文峰镇顺裸露的渭河河道继续东行,到了武山县鸳鸯镇、山丹乡一带,在两岸闪现着褐红色丹霞地貌的河谷间,又一条清澈见底、水波平缓的大河进入渭河原本已经干涸的河道,让人焦渴得有些眩晕的双目突然变得滋润与惊喜。
这条河流叫榜沙河。它的源头在渭河南岸的秦岭中。那里有千万条细流将奔走与前行的方向指向渭河。河里有了水,河床和河岸上也就有了生机。宽阔的河道可供河水肆意漫流。在榜沙河河水充沛的季节,突然袭来的河水将河道里随风飘来的枯叶败枝、工业污染物冲走;汛期过后,河水滋润过的河道里会迅速生长出蒿草、荆棘等植物。成年累月的泥沙冲积而成的河间高地,还会形成植物茂盛的河心岛。而在自鸳鸯镇往东,武山、甘谷、天水一线的渭河两岸,发源于至今植被尚为丰茂的秦岭、关山之间的河流不断加入,渭河又一次恢复了生机,带着渐渐丰沛的水流,像一条真正的大河,开始了新的旅程。
从古代到现在,渭河在告别它的源头之后,用或奔腾或柔曼的流水,吸引了多种部族的游牧民族在河沿、山谷平坦地带定居下来。众多村庄、城镇在渭河滋养下不断壮大。这里也成为甘肃境内人口最密集的地区。炊烟从村庄上空升起,临近河滩的川道里,韭菜、白菜、胡萝卜以及弥望的小麦、玉米、大豆围绕在河流两岸,使这里成为西北大地难得的一块富饶之地。
告别了干旱与贫瘠,前面将有更多的河流,以更大的力量和激情加入一条河流,古老而悠远地合唱。
开封府的屋梁
一排排巨大树木被砍伐之后,顺着山林之间一道道从山顶直通山下的“溜槽”呼啸而下,人运车拉,搬运到渭河岸边。然后,这些来自渭河上游的西秦岭北坡,甘肃境内武山、甘谷一带的千年松柏,将从这里启程,乘着波涛汹涌的渭河巨浪一路东进,途经关中,从陕西潼关附近进入从山西高原滚滚南下的黄河,直抵正在建设中的北宋都城——开封。
这是 1000多年前发生在渭河上游的一幕。
从武山鸳鸯镇归入渭河的榜沙河,是现在渭河上游天水境内水量最充沛的支流之一。它的源头和流经区域,是重峦叠嶂的秦岭山区。如果逆榜沙河一直朝南、朝西,可以进入甘南藏区。唐宋时期,吐蕃人曾经长期占据榜沙河及其支流和武山一带,以武山洛门镇为界,与唐宋王朝对峙。吐蕃军队就是以与青藏高原地脉相通的莽莽秦岭为屏障,在渭河上游与被安史之乱大伤元气的唐军抗衡达百年之久。武山境内的渭河和榜沙河流域的高山之巅,巍然蹲踞的巨型土堡,有一些就是唐宋时期吐蕃守军的防御工事,或当地人抵抗吐蕃、夏、金和蒙古军队的堡寨。
秦岭山脉自青海河南县西倾山与昆仑山告别后,向东蜿蜒集合起来的第一组群山阵营,就在渭河上游南岸一线。巨大的群山将以甘南草原为核心的游牧文化阻绝在渭河上游的南面和西面,而起伏无定、苍苍茫茫的山岭迈向中原的步伐才刚刚开始。尽管一座接着一座的群山阻隔了潮湿空气顺利到达渭河上游更广大地区,但秦汉时期,绵延的牧草和茫茫的林海,依然在秦人西部边界肆意蔓延。因而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这里仍然是羌、氐、藏等西戎部族游牧的乐园。
在春秋时期,当这些马背上的民族慢慢接受当地土著农耕生活的濡染,开始以定居替代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方式时,渭河上游取之不尽的森林资源,给了他们的生活极大的便利。
(连载 7)
《渭河传》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宝鸡日报连载
上一篇王若冰《渭河传》连载之六
下一篇王若冰《渭河传》连载之八
相关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