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窑
新的一天降临之际,人们发现大洪水已经退去。在他们的东面,又矗立起一座高山。曾经滚滚东流的河水不见了,另一条河自南向北从山脚下流过,河水清澈得发绿。河岸上刚刚从一场大水中抬起头来的水草、树木和灌木沐浴在阳光下,酝酿着又一个生机勃勃的景象。
那是两千万年前,曾经从鸟鼠山一带向东奔流的黄河改道北上,渭河与黄河分道扬镳。黄河抛弃了原有河道,而渭河从刚刚崛起的鸟鼠山一带汇集起众多支流,沿着黄河故道,继续向东流去。看见两条大河在这里各奔东西的人,后来被叫作马家窑人;从他们面前流过的这条河,是现在的洮河。
公元前五千年左右,大地湾人已经在渭河上游葫芦河支流清水河岸边,建起了巨型宫殿和更多大房子,渭河下游的半坡村也已经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但与渭河源头一山之隔的洮河岸上生活的马家窑人,才刚刚落脚此地。他们的故乡,也在甘青高原的湟水和黄河谷地。这些人中,男性圆脸,面部较平,颧骨较高,鼻梁较矮;女性则面部平展,披发,长相和发式与后来的西部牧羊人氐族和羌族无异。显然,他们和渭河流域诸多古人类一样,同属蒙古人种。这些人善于游牧,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学习农耕。洮河有足够的水滋润丰茂的水草,也可以浇灌那时候渭河流域已经开始普遍种植的一种叫粟的农作物。
游牧和耕作,是马家窑人养活自己的方式。为此,他们也开始制作石斧、石锄、石镞、石弹丸用以生产和狩猎。他们甚至制作出十分精美的骨珠、骨针、骨簪一类的饰品和生活日用品。他们饲养的猪、狗、羊不仅可以食用,还进入墓穴,为死人陪葬。
可见,距今四五千年的马家窑人生活得也很富足。
但让我们向这群当年生活在甘肃临洮洮河岸边一个叫马家窑的山坡上的居民投去刮目相看的目光的,还不止这些。马家窑人让世人惊讶的创造,是他们制造的那遍布洮河流域、举世无双的精美彩陶。
伟大的发现源于思考,但真正伟大的发现往往有许多偶然性。
1924年春天,兰州到临洮的官道上,一队马队在驰骋。马蹄腾起之际,奔腾的马蹄声在山谷回荡。为首的是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随从是穿着土布褂子的中国人,那个外国人叫安特森。安特森原本是北洋政府请来帮助中国寻找煤矿和铁矿的瑞典地质学家,却对考古兴趣盎然。在相继发现北京人化石和河南仰韶村遗址后,安特森对中国考古的兴致更加浓厚。虽然他的重大发现在国内外考古界引起了强烈震动,但时任北洋政府农商部顾问的安特森还是觉得,中国文化的源头远不止仰韶村所在的黄河中下游。凭借多年从事地质调查和考古兴趣获得的经验,安特森预感到,在养育了这个古老民族的黄河上游,还可能有更多尚未被人发现的秘密掩埋在地下。带着这一想法,这一年,他利用到西北进行地质调查的名义,来到甘肃。
最初的寻觅令安特森失望。安特森带着他雇佣的翻译和向导骑马在兰州一带的黄河两岸走了好长时间,一无所获。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安特森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并促成他这次临洮之行。
那天,因为进入甘肃后两手空空而显得有些沮丧的安特森失神地在兰州街头徘徊。突然,在旧货市场中的一个小摊上,一只被摊贩用来装烟渣的陶罐吸引了他的目光。安特森蹲下身来,拿起那只陶罐的一瞬间,手就战栗起来,面颊也红涨起来。面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陶器,安特森激动得差一点儿惊叫起来。根据那只已经有些破碎的彩陶上的纹饰、图案、制作材料、制作工艺,安特森断定,这是完全不同于仰韶村和半坡村的另一种文化的产物。如果寻找到这只陶罐的原发地,这有可能成为中国考古史乃至世界考古史上的一个重大发现。
到达临洮不久,意想不到的收获就出现在安特森面前。
徜徉在临洮县城十公里外洮河西岸的一个叫马家窑的村庄,那些散落在紧邻洮河的一座叫瓦家大山的山坡上,与他在兰州看到的那只彩陶如出一辙的彩陶碎片让安特森惊喜万分。挖掘工作开始后,更多更大的惊喜让这位瑞典人兴奋得几乎发狂。此前,他看到的仰韶村彩陶多以赭、红、黑等色绘饰,而眼前的马家窑彩陶的彩绘,则多用黑彩在泥制红陶或橙黄陶的颈部与上腹部,绘制出线条流畅的图案花纹装饰。这些陶器的色彩和花纹,早期以纯黑彩绘花纹为主;中期使用纯黑彩和黑、红二彩相间绘制花纹;到了晚期,多以黑、红二彩并用绘制花纹,而且在砂质红陶器表面还施用划纹、三角纹、绳纹和附加堆纹,反映出与仰韶村、半坡村迥然相异的文化信息。其中最让安特森惊讶的是,在四五千年前,马家窑人已经开始使用毛笔,并以毛笔绘制彩陶纹饰、图案,创造出以线条为造型手段、以黑色为主要基调的绘画方式。这就是说,马家窑彩陶图案的绘制方式和工具,与仰韶村甚至同时期中国其他地方发现的彩陶截然不同。尤其让后人震惊的是,马家窑人在他们制作的陶器上使用的线描创作技法,笔墨简练,黑白分明,线条流畅,几乎就是一幅幅精美的“中国画”。
后来成为中国人沿袭几千年书写工具的毛笔,距今五千多年前,怎么会在渭河上游这个文明脚步远远落在渭河中下游后面,当时尚以游牧为主业、农耕为副业的地方出现呢?
安特森在马家窑发现马家窑人使用毛笔绘制陶器上的图案的六十多年后, 1980年,考古人员在渭河下游临潼姜寨遗址,又发现了五千年前人类用毛笔绘制彩陶的石砚、研杵、染色物、陶制水杯等器具。这也是中国境内发现的最早的毛笔实物佐证。同一时期,在相距几百公里的渭河上下,远古人类都已经开始使用毛笔。那么,毛笔这种中国古老的书写工具诞生的故乡,会不会就在渭河流域呢?(连载 33)
《渭河传》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宝鸡日报连载
相关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