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渭河造就并灌溉的关中平原千里沃野，吸引了一个即将崛起的西汉帝国。即将在渭河两岸重新高高隆起的巨大粮仓，将让这个帝国的庞大身影越来越高大，越来越伟岸。

    当汉武帝将攻伐的权杖指向让西汉几代皇帝受尽屈辱的匈奴的时候，他的爷爷汉文帝、父亲汉景帝已经为他积攒了大量粮食和钱财。渭河岸上为贮存官粮所建的太仓、细柳仓、嘉仓等仓廪随处可见，囤满粮食。见证过那段时间西汉国库殷实的司马迁说，当时的西汉，“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有了这么多粮食和金钱，汉武帝才有了底气和资本，让他能够连续 17年向匈奴用兵，最终将匈奴人赶到漠北，建立起疆域东抵日本海、黄海、东海暨朝鲜半岛中北部，北逾阴山，西至中亚，西南至高黎贡山、哀牢山，南至越南中部和南海的帝国。

    从炎黄二帝到周先祖古公亶父、秦始皇、汉武帝刘彻，再到后来大唐帝国相继出现的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矗立在世人面前的，是一个又一个让后人引颈仰视的东方帝国，而支撑秦汉盛唐、西周礼乐、炎黄民族崛起的，正是渭河流域一座座高隆的粮仓和漫山遍野颗粒饱满的稻谷麦浪。渠水上的波光

    如果奔流的河水不能用于灌溉和哺育万物，那么一起一伏的流水，也就只能给她的下游和两岸带来无尽沉积下来的泥沙与黄土。在淤泥肥沃的地方，就有河柳、荆棘和野草疯长，而河滩就成为水草、芦苇与浮游生物的世界。那时候，河流与人类会变得陌生而遥远。

    在遥远的远古时代，渭河以游弋在水里的鱼虾给人类充饥果腹，更有后来渭河与其支流交汇地带上生长的黍、粟和燕麦等作物成了我们先祖的主要食物。所以人类在开始有意识地改变渭河及其支流流向的时候，这些不舍昼夜的流水，也将改变一个时代和一个民族的命运。

    这样的机会来了，而且来得让秦王嬴政有些措手不及。

    公元前 246年，是秦王政元年。刚刚即位的秦王嬴政有许多大事要做：这一年，秦王政已经开始在渭河之滨的骊山脚下为自己修建陵寝；这一年，秦国的疆域已经涵盖了西起甘肃临洮、东到函谷关，包括北洛河流经的陕北高原的整个渭河流域和巴蜀地区；这一年，年仅 13岁的秦王政，还在渭河岸上的咸阳城拜吕不韦为仲父。

    上面这一切，都在秦王及其大臣的筹划与设想中。唯独在都城北面开掘一条绵延数百里的引水渠，将渭河支流泾河水与远在关中平原东部的渭河支流北洛河沟通，用以灌溉渭河北岸台塬地带万亩良田的这件事，虽然秦王和大臣早有提议，却偏偏没有在这一年进入秦国决策层计划之列。

    是秦国强大的身影，让自己的对手将这个注定使秦国如虎添翼、造福千秋的伟大事业，拱手送到了年轻的秦王嬴政面前。

    郑国来秦国之前，秦昭襄王已经为他的曾孙秦始皇展开雄心勃勃的千秋霸业，在四川修建了都江堰，将成都平原变成了旱涝保收的天府之国。但相对于剪灭六国所需要的粮食，仅仅一个都江堰显然不够。剪灭六国最少需要十年时间，百万大军。要养活这征战的百万大军，该需要多少粮食啊！秦始皇的曾祖父秦昭襄王在考虑这个问题，秦始皇的爷爷秦孝文王和父亲秦庄襄王在考虑这个问题，少年嬴政和他的谋臣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而有了都江堰这个成功范例，秦国高层又将目光盯向了渭河。渭河自西向东横穿全境的关中地区，关中平原有用不完的渭河水灌溉，旱涝保收，已经是一个天然大粮仓。但渭河北岸广袤台塬北高南低，虽然土质肥沃，土地辽阔，却远离渭河水源，十年九旱。如果能建起像都江堰一样的水坝，将渭河重要支流泾河的水引向东部，与几百里外的北洛河沟通，浇灌渭北广袤土地，秦国不就又多了一个备战征伐六国的巨大粮仓吗？

    就在这种意识还朦朦胧胧地在秦国谋臣脑袋若隐若现的时候，郑国来了。

    郑国是韩国水利专家，已经在山西南部、河南北部的汾河与黄河之间，为韩国修建了不少水利设施。郑国这次来秦国，受了韩国国君韩惠王派遣，名义上帮秦国兴修水利，其实是充当间谍，意在拖垮秦国。

    完全统治了渭河流域的秦国不断强大，已经将战国中后期七国相持抗衡的格局彻底打乱。生活在河东的诸侯隐隐感到，如猛虎般崛起的秦国，将是六国最终的掘墓人。而被这种担忧与恐惧笼罩得最寝食不安的，是秦国东边邻国韩国。

    秦国对韩国前后发动的十九次进攻，使韩国大片大片土地被秦国蚕食。为了保全自身，韩国将本来已经是秦国囊中之物的上党献给赵国，引发了秦赵之间的长平之战。韩王在长平之战使出的离间计，以赵国付出数十万军队生命的惨重代价而告终，秦国为此进一步加大了对韩国的打击力度。面临随时都可能被强大秦国吃掉的危局，揣摩透秦国欲在渭北兴修水利心思的韩国当权者利用郑国，使出了这招拙劣的疲秦计。在韩惠王看来，要从泾河凿渠沟通北洛河，是一件劳民伤财、要消耗大量财力和人力的工程。秦国一旦陷入这个浩大工程，将大伤国力，这不仅可以为韩国和其他国家联合起来合纵抗秦争取时间，而且无疑是拖垮强秦的锦囊妙计。

    让郑国和韩惠王没有料到的是，那时候秦王嬴政年纪尚幼，身为仲父、替秦王理政的精明商人吕不韦竟立即采纳了郑国的建议。深谋远虑的吕不韦从秦国战略出发，早就思谋在泾河流入渭河的仲山筑坝修渠，将泾河之水引向渭北，与北洛河沟通，为渭河北岸台地万亩良田提供灌溉水源的计划了。只是迫于秦王年纪尚幼，还要连年征战，秦国又缺少水利专家，这计划一直没有机会提上议事日程。所以当自作聪明的韩惠王将早已闻名各诸侯国的水利专家郑国送上门的时候，吕不韦心中窃喜，不仅接受了郑国的建议，而且当即任命郑国为总指挥，从全国征集大量人力物力，开始实施这一秦国继都江堰后又一大型水利工程。 （连载 49）

    《渭河传》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宝鸡日报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