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可贮藏 5200多吨粮食的粮仓，大抵是关中平原历朝历代所建粮仓里仅存的一座。它建成于清光绪十一年（ 1885年），是一座民办粮仓。

    清光绪三年（ 1877年），关中大旱，饿殍遍野。光绪八年（ 1882年），朝邑籍户部尚书、军机大臣阎敬铭倡议当地士绅出资，百姓出劳，修建义仓，防备灾年，并在三年后建成。光绪二十六年（ 1900年），关中再遭大旱，丰图义仓放粮，救活无数朝邑及附近的百姓。慈禧太后闻知此事，朱批丰图义仓为“天下第一仓”。

    对于一个人或一个家庭来说，有了贮满仓库的粮食，就可以不必提防饥馑荒年，悠闲自在地过他一日三餐的日子。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多少座装满粮食的谷仓，则更关系到民心是否稳定，政权是否稳固，对敌人的攻伐与防御能否胜利。

    渭河两岸肥沃的土地，肇启了中国大地最早的农业文明。那么在古代，从西府宝鸡到东府渭南的渭河两岸，应该到处都可以看到高隆的粮仓吧！

    2004年 5月，一座建筑面积达7000多平方米的西汉粮仓遗址在宝鸡市凤翔县长青镇孙家南头村被发现的时候，我还是渭河和秦岭遥远的观望者。然而几个月后，当我从莽莽秦岭的密林深处来到千河即将与渭河相汇的孙家南头时，挖掘现场已经回填。我没有看到多年前大型漕运仓储的遗迹，但在千河与渭河即将交汇的地方，茂密的玉米地后面有一列火车向北疾驰而去，闪着粼粼波光的千河往南朝着渭河静静流去。

    秦始皇时代距我们现在实在太过遥远。从秦人老家甘肃天水境内渭河两岸，一直到秦始皇先祖建过都、打过仗、收获过更多粮食的八百里秦川，秦人到底在渭河流域建起过多少粮仓，我们无从知晓。但秦国的强大，却一直与这个曾经的游牧民族进入关中后，凭借渭河平原得天独厚的优势发展农业，并在战国七雄中最早实施农业立国战略有关。

    公元前 647年，从天水境内渭河流域来到关中刚过百年的秦国，又赶上一个丰收年景，秦都雍城和其他地方的粮仓装满了粮食。而秦国东面的晋国，却在这一年遭遇饥荒，国内粮仓十有九空。晋惠公只好向邻国、已经结为秦晋之好的秦国买粮食。

    这时候，镇守渭河北岸秦国都城雍城的秦国国君是秦穆公。此前，秦穆公为了与当时国力最强的诸侯国晋国交好，已经娶了晋献公大女儿为夫人。既为了维护两国关系，也为了拯救在饥饿线上挣扎的百姓，秦穆公决定向晋国输出万斛粮食。

    秦国这次向晋国输出粮食，既可显示秦穆公的仁慈，又可显示秦国国力。因此，秦穆公将这次向晋国卖粮活动做得非常到位。据左丘明《左传》记载，秦国向晋国运送粮食，采取水路运输。而且运送粮食的船只，就是从秦都雍城南渭河漕运码头出发的。

    斛是古时候的容积单位，一斛为十斗。一万斛粮食也就是十万斗。这么多的粮食，要多少只船运载呢？我们只能凭想象复原当时的情景：应该是在后来发现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西汉漕运大粮仓附近的渭河码头，装满粮食的渡船挤满了渭河。粮食装好后，数百只大船首尾相接，浩浩荡荡，白帆相望，沿渭水东进。到了渭河入黄河的黄河岸边，船运的粮食被车载马拉，运送到汾河漕运，再次装船北上，直抵晋国都城绛城。

    秦国能够一次向晋国出售一万斛粮食，肯定是在留足了国内口粮、军队所需粮食，以及酿酒等需要的粮食后才出口的。那么贮藏这么多粮食的粮仓，也应该遍布秦国全国各地，而且数量极众。

    这一年，秦穆公用粮食击败了晋惠公的自信，也收买了晋国百姓的心。但秦国有更多粮食做后盾、开始向黄河以东各诸侯国发难，甚至发动吞并六国的统一之战，是在后来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后，秦国将发展农业提升到与军队打仗一样事关国家存亡的位置之后。

    从渭河流域蓬勃生长的五谷中获益的秦国，在商鞅倡导下废除了已经明显限制关中农业发展的井田制，全面推行土地私有化，并将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和在土地上多收获粮食作为晋级封赏的条件，改变一个人甚至一家人命运的唯一条件：要么在田野上播种收获，要么在战场上拼死作战，是摆在秦国所有社会阶层面前的唯一出路。如此严格的农本思想和农本立国战略，在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中绝无仅有。这种重视农业的策略所导致的结果，是越来越多的粮仓在秦国大地上高高隆起。据当时见证过秦国为剪灭六国积攒大量战备粮情景的商鞅和他的后学在《商君书》里记录，当时辽阔的关中平原上“粟如丘山”“万石一积”的粮草仓库随处可见，咸阳城的粮仓甚至“十万石一积”。连当初秦孝公因农业生产条件限制而放弃的故都栎阳，也建有“二万石一积”的大粮仓。

    公元前 230年，深谋远虑的秦王政掐指一算，保证百万秦军剪灭六国十年战争所需的粮草供给已经装满关中和全国各地仓库，这才登上濒临渭河的咸阳城，举起征讨六国的大旗，向韩、赵、魏、楚、燕、齐开战。

    距凤翔长青镇西汉大粮仓遗址不远，是 13岁的秦王政举行加冕礼的蕲年宫遗址。短命的大秦帝国在秦始皇手里崛起，并在他死后不久被他儿子秦二世断送。秦朝灭亡的时候，秦帝国各地粮仓里还装满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刘邦和项羽就是用秦国国库积攒的粮食，将秦国送上不归路的。

    堆积如山的粮食养育了平地崛起的大秦帝国，也养育了大秦帝国的掘墓人。秦帝国的掘墓人——西汉帝国的建立者，也从中体会到了粮食为帝国成长带来的无穷力量。

    葬送大秦帝国的西汉开国皇帝刘邦，在夺取政权之后最初不打算定都关中，而是想待在洛阳，在深谋远虑的娄敬和张良劝说下，才将国都移至咸阳。

    张良分析定都关中的优势时，特别强调渭河平原的农业优势。张良在分析洛阳和关中在战略上的优劣后说，关中既有沃野千里，又有黄河及渭水运输便利，天下财货和贡品供给京师，十分方便。如果诸侯有变，既可沿渭河顺流而下征伐，又可保证军粮供给，那里才是真正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 （连载 48）

    《渭河传》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宝鸡日报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