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说法，说杜康又叫少康，是夏代第五位君王，姒相的遗腹子。早年，他用老家白水县杜康镇杜康沟的水酿造了中国最早的粮食酒。

    我到那里的时候，没有去杜康沟，也不知道杜康沟现在是不是还有流水。如果有，也应该是流入渭河支流北洛河的。因为在杜康镇南不远处，有一条叫白水的河流，也流入北洛河。

    如果按照后一种说法《白水县志》的记载和远古传说之间的矛盾就出现了：一位曾经创造了夏代历史上少有的盛世的君王—— 少康，出生在现在山东德州古鬲国的夏代君王，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陕西白水来酿酒呢？但《白水县志》记载的杜康与夏王少康无关。杜康当年酿酒的地方，在白水县杜康沟。

    如果中国最早的粮食酒就是杜康酿造的话，那么无论是他作为黄帝农官无意间创造出了这种至今让人类迷恋不已的美酒，还是杜康用杜康沟杜康泉水酿造出第一滴酒，他所用的粮食，大概也就是在渭河流域诞生的黍或者粟吧？

    有了粮食，就可以酿造出美酒；有了酒，人类既可以自我陶醉，也可以以酒祭拜天神和先祖。而成天沉湎于酒色的商代最后一位帝王帝辛，却饮酒误国，将持续 600多年的江山拱手送给了周人。周人立国之后，饮酒之风不仅在王公贵族之间蔓延，而且根据西周专门设立管理酿酒的酒正、酒人、郁人、浆人、大酋等官职可以断定，西周都城镐京及其诸侯国国都的酿酒业也异常发达。从《诗经》中不少描述当年周人酿酒、饮酒的作品可以看出，西周的酿酒技术已经远非杜康时代可以比拟。西周时期对酿酒器具、水质、火候都有严格要求。那个时候，不仅可以酿造果酒，还有发酵酒。酿酒原料有果子、粮食和香料。周人还根据不同原料酿造出了稻酒、黍酒、高粱酒和麦酒等。那个时候，渭河流域盛产粮食，人们吃饱肚皮已经不是大问题。有了存粮和余粮，酿造出可以让人情迷神醉的美酒，也是人类文明向前迈进的标志。

    宾之初筵，温温其恭。

    其未醉止，威仪反反。

    曰既醉止，威仪幡幡。

    舍其坐迁，屡舞仙仙。

    其未醉止，威仪抑抑。

    曰既醉止，威仪怭怭。

    是曰既醉，不知其秩。

    这是《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描述的周王朝上层贵族饮酒场面：宴会一开始，受邀参加筵席的各位宾客都显得温文尔雅，大家对对方也表现得极其恭敬。尚未喝醉时，人人仪态庄严，举止谨慎。但待到酒过三巡，每个人的本来面目就显出了。刚入席的庄重和矜持不见了。体内燃烧的酒将每个人压抑已久的激情点燃，大家纷纷离开座位，开始翩翩起舞。用粮食和水做成的酒就是这样神奇，没有喝醉的时候，人人仪态严肃，道貌岸然；一旦喝醉，每个人的言行开始变得轻薄而粗鄙起来。那时候，被酒控制了的谦谦君子在酒的迷醉下，只顾抒发个人情感，全然不理会这种庄重聚会场所的规矩了。

    杜康无意之间的这一创举，其实是一种更接近于诗性和神性的创造。有了酒，寒冷可以被体内燃烧的这种叫作酒的火一样的液体驱散；有了酒，孤独的人、痛苦的人、哀愁的人，都可以借助酒的温度和热度获得解脱；有了酒，人类才会从醉酒后那种飘飘欲仙的状态中，感受到人性与神性的沟通和照耀。

    杜康之后，就有一种异香从渭河流域弥漫中国大地，让生活在南方与北方的人，都能在一种粮食与水交合产生的酒香里获得精神和灵魂短暂而幸福的解脱。

    据《白水县志》记载，杜康死于酉日，所以当地人在酉日从不饮酒会客。每年农历正月二十一日，人们都要扶老携幼，到杜康庙中祭祀，怀念酒神杜康。

    高隆的谷仓

    一座城池高大、建筑雄伟的古代粮仓，出现在东临黄河、南滨渭河、西有北洛河环绕的黄河西岸老崖上，预示着渭河在接纳最后一条重要支流北洛河之后，即将从陕西大荔和华阴县之间往东，扑入黄河怀抱。

    自北方河套平原滚滚而来的黄河从陕西合阳流下来，在陕西大荔和山西运城之间形成自北向南绵长的河谷滩涂。从陕北一路流来的北洛河和从甘肃鸟鼠山而来的渭河在河水忽大忽小、河床时阔时窄的变幻中，于渭河北岸形成辽阔而平坦的黄、渭、洛三角洲。那里临近渭河平原地带，过去有时候是渭河河道，有时候又被不远处潼关、三门峡一带巨大的黄河与渭河回流冲击回来的河水淹没。因此，尽管大荔和华县、华阴、潼关三地交界处的渭河北岸土地十分肥沃，但喜怒无常的河水还是将人类的安身之处逼到了大荔县背靠黄土丘壑的北部。而那些插一根鞭杆就能发芽的土地，现在是农垦区。平展展的原野，长满一望无际的棉花。

    丰图义仓就蹲踞在过去多少年来被黄河、渭河和北洛河反复争夺的大荔县朝邑镇、距黄河水岸大抵一二十公里的一座孤零零突兀隆起的土崖上。

    这座土崖，当地人叫黄河老崖。

    过去，黄河岸一直延伸到现在还保存着一座巨大古代粮仓的孤崖边。朝邑镇过去是一座古县城——朝邑县所在地。秦始皇时期，这里由于临近山西，所以叫临晋县，西魏改称朝邑县。朝邑最早的城池为活动在陕西大荔的戎族——大荔戎所建。春秋以后，朝邑一直都是一个县级行政机构所在地和沟通南面渭河、东面黄河与渭北之间的水旱码头。1958年，由于修建三门峡水库，朝邑县被撤销，并入大荔县。

    丰图义仓，与其说是贮存粮食的粮仓，还不如说是一座可攻可防的城堡更加确切。砖结构、窑群式的仓城矗立在突兀而起的土塬上，三面临险的危崖下，是一望无际的黄渭洛三角洲。高墙围绕，城垛相望的仓城被高高的寨墙紧紧包裹着，寨墙外还有城壕， 58座贮藏粮食的库房就在壕、寨、城的紧紧包围之中。城垛环绕的仓库顶部，不仅可以晾晒粮食，还可以攻守防卫。城仓相套，固若金汤。

    （连载 47）

    《渭河传》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宝鸡日报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