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

    相比上一代人，父亲的人生最起码可以说是衣食不愁的，除了这一点之外，我想用几个片段更能说明一些问题，或者说这几个片段本身就是问题。

    片段一：父亲年轻时候，包括中年时代，都在乡下工作，就是乡镇干部，乡镇的工作大多数时候都比较随意一些，清闲一些，当然那些运动式的大生产除外。有一天，县上的工作组来他们乡视察工作，乡上的干部们当然老早都去门口迎接了。这里需要插一句，中国有一个亘古以来从未改变以后也绝不会改变的现象，那就是下级对上级的毕恭毕敬，当然国外可能也是这样，只不过咱们表现得更加隆重、更加慎重一些、更加像模像样。工作组的成员们大都是很客气的，笑眯眯的，县上的干部到乡下不可能不带有优越感，即使是含蓄的优越感。令他们感到不解的是，从父亲的办公室经过时，他们居然看到一对脚丫，毫不顾忌地对着他们。我想这里面有误会，一是乡上的领导通知大家的时候可能把父亲给忘了，另一种可能就是父亲刚从村里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接到通知，反正这样的结果肯定不是大家愿意见到的，就连父亲本人也不会。据我所知父亲是一个性格比较温润的人，远不是那种张狂或者说玩世不恭的人，他之所以在工作组面前表现出了竹林七贤或济公式的态度，这充其量只能说是一次无心之举，是一次非常意外的现象，最多是包含了些农民式的幽默。我相信优越感很足的县上领导也不会凭这一点就否定一个人，他们只是把这当成了一次笑谈。父亲在官场上毫无建树只是因为他不是这号料，从一个放羊娃成为一个国家干部，这已经是他人生发展的极限了。其实如果我们稍微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我们身边处处都有这种人，对这个世界要求不多，知足常乐，甚至有些怯懦，凡事退让，我想这和我们传统文化中“老庄”思想的影响有关，既然人生如白驹过隙，既然一切都是过眼云烟，那就没必要去费太大的劲去折腾，其实有这种性格的人绝大部分都根本没读过老庄，只是在人生的表现上与他们的思想不谋而合，可以说是文化基因使然。在我看来，父亲一生最大的人生享乐就是喝几杯酒，这还是壮年时，现在上了年岁，他的人生安静得就像一杯茶，连酒也没有了，说实话，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评价他的这种人生，但“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就是芸芸众生。

    再说第二个片段：有一次单位开会，领导发完了言，让大家讨论讨论，大概那是秋天，大家心情都比较烦躁，有些人就发了些牢骚，当然，大家对自己单位尤其是领导是没有任何意见的，大家发牢骚的对象主要是社会上的暴发户不正之风什么的，这也没什么，因为领导也很宽容地对这些意见进行了评价，既然大家都是关起门来说话，发发牢骚也没什么，但是领导刚说了两句，父亲突然拍桌叫道，现在的生活这么好，人都能吃饱穿暖，还说现在的社会不好，简直是放屁。当时领导和大家都愣住了，没想到一贯一团和气的父亲竟然也敢在大会上发飙，另外大家都有些疑惑，不知道他的火是对谁发的。尤其是领导刚发完言，心里肯定就有些嘀咕：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借题发挥？其实在我看来，父亲那天肯定是喝了两杯，有些激动，他把对生活的感激和满意用了一种比较激烈的方式表达出来，而且可以肯定地说，这与他平常为人处世的态度是不太相符的。我提这个片段的意思是：就是老实人有时候也会发火的，而且也有可能是非常激烈的。但是那些发牢骚的人我觉得也没什么错，有哪个社会哪个时代没有存在的问题呢？

    我说这两个片段总体意思就是：父亲一生爆发的时候少之又少，简直等于没有。总体上说，他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还有，父亲的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到现在他的老同事见了还津津乐道，问我有没有继承这一手好活，我只能笑着解释说我的字就像狗爬，作为一个“文人”，这很让我汗颜，不过我想父亲既然能写一手好字，这就说明在他的思维中一定有一片地方是工整有序的，只不过在别的方面没能显现出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