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可想而知，一开始，他们从野生黍苗里获取的种子肯定十分有限，而且掌握黍的种植技术与生长过程，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们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失败，也有过意想不到的收获。一开始，他们的食物里，那种煮熟后金灿灿芳香诱人的米粒还十分有限，他们的食物一多半还要依靠狩猎、采集和捕鱼。也许，直到后来神话传说中的炎帝神农出现，他们才可能在远离大地湾的渭河中下游广泛种植这种谷物。

    当紧跟在大地湾人后面的半坡人在浐灞三角洲也种下这种植物的时候，与黍同科的粟也被人类从野生植物世界分离出来。黍是我们所说的糜子，而粟是至今在渭北黄土高原广泛生长的谷子。

    半坡人种植的黍和粟，是不是大地湾人向渭河下游发展、迁徙时带过去的呢？我们不得而知。但那时候的半坡人已经拥有了石磨。他们用石磨干什么呢？最大的可能性是半坡人已经懂得了精细化生活。他们将收获的黍或粟用石磨碾轧脱粒，然后制成熟食，让部族在满村飘散的饭香里开始温暖而甜美的生活。甚至人们从大地湾和半坡村遗留的狗和猪的骨骼发育状况，还发现了大地湾人饲养家畜也以黍和粟为饲料的证据。这说明在大地湾后期和半坡时代，居住在渭河流域的大地湾人和半坡人种植的黍和粟，不仅可以满足人们食用，还有了余粮可以用来饲养牲畜。

    渭河流域大地湾人和半坡人吃上小米饭的时候，黍和粟已经从大地湾时代开始，向西部地区和西南的四川等地传播。而在后来成为黄帝部族积蓄力量，蓄势东进的渭河支流泾河、北洛河流域，黍和粟应该是跟着黄帝部落东进的脚步，来到陇东和陕北黄土高原的。

    泾河和北洛河中下游深厚的黄土，为这些耐旱作物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也许在黄帝和后来的周人先祖到达那里前，黄土高原的坡地和塬上也有野生的黍和粟生长，只是处在居无定所的游牧状态的戎狄部族还没有将它们从野生状态驯化。炎帝神农和黄帝到达黄河中下游前，那里已经开始种植发现于南方的水稻，但真正适宜华北和山东旱作区种植的谷物，也只有等待炎帝和黄帝这两位那块广袤大地征服者的到来，才会在那里的土地上扎根发芽。

    从大地湾开始，沿着渭河滚滚东流的身影，那些被掩埋在黄土深处的黍和粟已经炭化成为另一种物质。在渭河流域被人类更多地发现、认识并成为人类赖以生存的口粮的五谷种子，则紧随渭河奔向黄河的脚步，在黄河中下游和更广阔的大地上安了家。

    一年一枯荣的黍和粟无言生长，它古老的身世也在向我们不断讲述着：一个古老国度农业文明的源头，就在一条河流的两岸。

    这条河流，就是渭河。

    金黄的谷穗

    人类现在所吃的五谷杂粮，在六七千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与蓬勃生长的野草为伍，随便生长在山林里、河谷间或林木稀少的空地上。它们和许多种子类植物一样，在春天里开花结果，到了秋天，一场大风将压弯枝头的谷穗紧紧包裹的果实吹落在地，更大一点儿的风会将一些饱满的颗粒吹送到别处。一旦落到有水、有阳光和肥沃的泥土里，这些远走他乡的种子，第二年春天，就会在异域他乡生根发芽，结出更多种子。

    很多年来，远古人类也采撷它的果实充饥果腹，却不知道这些混杂在野草丛里的植物，后来会成为取代他们费尽千辛万苦甚至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延续生命的食物——狩猎所得的肉类和下河捕获的鱼类，成为养活更多人类的食物。

    直到有一天，居住在宝鸡境内渭河支流、来自秦岭高大山岭间的清姜河一带的部族首领炎帝神农氏发现这一秘密，并且冒着生命危险品尝百草，将可以作为食物食用的野生粮食作物和可以治病疗伤的药用植物从其他植物中分离出来后，人类意识里才有了五谷的概念。

    这仍然是一个神话与历史真相混杂的时代。

    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物身份和面目太复杂。关于神农和炎帝是否为同一个人，至今仍存有异议。但趋于一致的观点认为，炎帝和神农实为同一部族首领的两种称呼，炎帝是身号，神农是世号。黄帝统一华夏诸部族以前，炎帝神农继承伏羲事业，从新石器时代晚期开始，统治以羌、氐为主体成员的西部氏族集团长达五百多年。这段时间，正是人类从渔猎转身农耕的关键时期。

    炎帝是在伏羲之后以火德代替伏羲治理天下的伏羲后裔。传说中的炎帝神农牛首人身，是一个和伏羲、女娲人首蛇身一样的灵异之物。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古代流传下来的炎帝神农画像，有两幅让人印象极深：一幅是炎帝神农的老年画像，皓首苍颜，长须飘飘，双目炯炯，头上还有尚未退化的牛角痕迹。在这幅画像上，炎帝神农一手举草品尝，一手捧着一尾鱼——那应该是为了表明，是炎帝神农将人类从渔猎时代带入了农耕时代。另一幅是青壮年时期的炎帝神农尝百草的画像。身体健硕的炎帝神农背负背篓，手携石锄，一手拿着貌似灵芝草一样的植物，跣足穿行于山野之间。

    被后世尊为农神的炎帝神农，长得却类人类兽。这是聪明的古人在没有文字记载的情况下，为我们提供的认识炎帝神农的历史信息。

    和黄帝一样，炎帝神农是西部牧羊人。因他的姜姓和后世将他曾经生活过的发源于大散关附近的那条河流叫作清姜河，都表明炎帝神农的血缘来自于甘青高原古羌人。从甘肃与青海交界处的高原来到渭河中游的宝鸡，炎帝神农部族是在一步步东迁和部族的不断分化融合中走过来的。根据血缘和种族，炎帝神农和黄帝都是伏羲、女娲的后裔。伏羲、女娲在甘肃境内渭河上游的大地湾生活的最初阶段，还处于渔猎时期，后来虽然有了以农耕为特征的种植业和养殖业，但那时候的原始农业生产尚处于萌芽发展的初级阶段。 （连载 39）

    《渭河传》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宝鸡日报连载